然而话音未落,后半句便骤然凝固在舌尖。
和室中央的矮几旁,那道身影正襟端坐。
少年侧对着门,身姿挺拔如竹。
浅色振袖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暖黄,紫藤纹样若隐若现。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凝视矮几上的某物——那是一杯热气袅袅的茶,巫女刚刚奉上的。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首。
那一刹那,八重神子看见了那张脸。
少年的肤色是近乎剔透的白,不是病态,而是一种精致的、非人的瓷白。他的五官精致得不像凡人,鼻梁挺拔,唇形优美,每一处线条都像是神明精心雕琢的作品。
但这些都不是关键。
关键是那双眼睛。
堇紫色的眼瞳,在烛火映照下犹如深潭。他抬眸望来的瞬间,眼中掠过一丝极淡、却让八重神子心神骤凛的冷寂。
空洞,漠然,仿佛映不出世间任何温度。
那一瞬,她几乎错觉自己又看见了多年前,那位决意步入“永恒”之道的挚友,转身离去时的眼神。那是摒弃了所有“杂质”、将所有情感与牵绊都视为“磨损”的、神明的眼神。
时间仿佛凝固了。
风雨声、烛火噼啪声、甚至自己的呼吸声,都在那一瞥中远去。八重神子百年修行的从容,竟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但只是刹那。
少年眼中那令人心悸的薄冰迅速消融,换上了一种平和而疏离的温润神色。
那变化如此自然,如此流畅,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他微微颔首,声音清朗:
“我是时雨。”
简单的几个音节,却如重锤敲在神子心头。
——是他。
那个曾被封存于空寂华馆之中,最终却被遗落的神造之子。
那个本应沉睡在借景之馆深处,永远不见天日的“失败品”。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为什么他成了踏鞴砂的“丹羽时雨”?
无数疑问如潮水般涌来,又被八重神子强行压下。
八重神子完美的笑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如常绽放。
她从容步入室内,在对面的坐垫上优雅落座,捧起早已备好的茶盏,借氤氲热气掩去眸中波动:“……原来是你。怪不得,此前屡次相邀,你都避而不见。”
少年今日的衣着虽低调,布料与针脚却显考究,显然在踏鞴砂生活得颇为从容。
是了,如今在那片土地上,谁人不识“时雨”之名?技术、仁心、与那身几乎无暇的武力,让他赢得了广泛的尊敬。
时雨没有否认,坦然点头:“我本无意再与‘神’之相关有任何牵扯。”他顿了顿,补充道,“无论是鸣神,还是其他。”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僭越。但若是时雨说来,反而丝毫不让人反感——说实话,他大概是最有资格这么说的人。
“若非情势所需,我也不会前来叨扰。”时雨继续道,声音平稳如静水。
此刻的他,褪去了平日对待踏鞴砂民众时那种春风化雨般的柔和,显露出内里更为本质的、近乎冷澈的质地。
完全的公事公办的态度。
八重神子心下无声轻叹,面上却已恢复那副游刃有余的嫣然笑貌:“那么,你此番前来,是为那位埃舍尔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