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静宜站起来时,天已经黑了,她惊恐地抬起头,远处的山脊都模糊了,风把她马尾吹到前面,糊了她一脸。
她一边摸索着走,一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朝着四周缓缓地扫。
走出几百米远,才终于发现了自己上山时踩出的脚印。
可再往前,又有几条路朝不同方向岔开,哪一条都像,又哪一条都不太像。
她站在那儿,没贸然地随便选一条走。
纪静宜蹲了下来,把光沿各个角落仔细地照,照到不远处一丛灌木后,隐约露出一角人工修出来的石阶。
是这一段路吧,纪静宜跑过去看,下午大白天光的,她路过时,拍了这一张照片,苔藓长得很有层次。
再辨认了一会儿,她才确定,就是最右边那条,泥地里留着一个模糊的、圆头的印子,是登山杖留下的痕迹。
她心里有了几分把握,也没敢大意。
走两步,纪静宜就停下来,往后照一照,记住沿途能辨认的标记,一块顶部裂开的石头,一丛开得极茂盛的野菊,她想,万一还是选岔了,还能凭这几个标记退回来,不至于原地打转。
路是对的,往下走了十来分钟,手机也开始有信号了。
纪静宜长舒了口气,到半山腰,远远地,她就看见山下一串电光,晃悠悠地往上移,光柱扫得又急又乱。
应该是老三他们来了,她刚要挥手喊,说不用上来了,她马上就可以到。
手机在掌心里震动,一看来电显示是“王不逾”
,到这会儿脱了险,纪静宜才有点后怕,握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需要用另一只手去扶,扶稳了,立刻划开,那头传来一个“喂”
。
低低的,有点哑,混合着和她相似的风声,还有些如释重负。
纪静宜使劲吸了一口气,吐出来时,变成一声强压了很久的呜咽。
她说:“王不逾,我没事,我已经看见你们了,是你来找我了吗?”
“你没事?”
王不逾正走在上山的路上,旁边跟了几个当地的护林员,他一手拿了地图,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谢天谢地,待在那儿不要动了,我上来。”
刚才光顾着赶路,走了那么久,身上也一点不知酸痛,但不晓得为什么,听见他的声音以后,反而卸了这口气,她真就不走了,坐在其中一块石阶上:“好啊,你快点上来,我在这儿等,就是你走的这条。”
王不逾把地图交给身边工作人员,自己举了手电筒。
他把手机从肩膀换到手上:“好,跟我说话,不要挂。”
“那你抓紧,手机照了太久,没多少电了。”
那头的声音是细的,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没见到人,只听声音,哪怕确认了她的位置,他心里还是慌,一只手因为太过用力,攥得掌心生疼。
可又不敢换,怕换手的时候她那边出点什么动静和意外,他漏听了。
上山的时候,晓东他们围在车边,惊慌失措地商量怎么办,王不逾当着那群孩子,勉强还能撑住冷静架子,说你们小心回去,不要再有一个人走丢。
走上这条被荒草埋了一半的野径上,他的心也提到嗓子眼了。
那头窸窸窣窣了一阵,是她在动。
然后安静了,王不逾听见她的呼吸慢慢匀了一点,可还是抖。
他带着人继续往上,步子比方才快得多,边说着话,边用手电筒照路,四处都是横倒的树干,一丛一丛的蕨草,光顾着听她去了,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脚下一滑,人往前踉跄一步,手机差点脱手,还是谭默扶了下,说当心。
王不逾一把攥住,稳住身子,终归没忍住,用力踢了一脚石头,低低骂了一声。
纪静宜在那边听着,有些分不清状况的,忽然笑了下。
王不逾涵养好,还从没听过他嘴里蹦出过什么不雅的词汇,这是第一次。
他们动作很快,纪静宜感觉没坐多久,就有好几道手电光射过来,再是踩着落叶的脚步声,急促,密集,又越来越近。
有人喊她的名字,是王不逾的声音。
纪静宜张开嘴,想说话,但发不出来,脚也麻了,只能抬起手,虚虚地挥了一下。
王不逾几步就走了过来,手电往地上一放,蹲下来把她拢进怀里,问她伤没伤着,冷不冷,还能不能走路,一连串地问,语速快达平常的几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