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泽道:“已布伏线。探报称撒改亲下军令,在施口周边布点三处,皆与施口成三角守势。若褚良真反,便以三面之兵围杀。”
赵恒轻笑了一声:“那就说明,宗翰并非全信,但也不愿放弃。”
“他在赌。”他看了宗泽一眼,“咱们也是。”
宗泽点头,面色却依旧凝重:“宗翰这人,一生征战,深谙用兵。他不信褚良,又肯押这局……这说明他绝不只是靠这一子动兵。”
“老臣担心的是,他后手未明。”宗泽微顿,眉头紧锁,“褚良若真被试出来了,他会不会顺势设反包?或者……这一切,本就是引我们中计的幌子。”
赵恒不语,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许久,他才语气淡淡开口:“你怕他设空局,引我军提前调兵,疲于奔命,再调北地兵线切我们后路。”
“亦或,趁我军兵力未集,一击即溃扬州?”
宗泽拱手:“不敢妄断,但金军从来不会押一条命线。他若真敢压施口,后面定还有一步更狠的。”
“那你觉得,我们要不要继续走这步?”
宗泽沉吟了片刻,道:“可以走,但得留线。扬州后路,我会再布一支奇兵,隐于二十里外。一旦施口出事,立刻断金军退路。”
赵恒听罢,缓缓点头,却忽然笑了一声。
“宗老将军,这一局你其实也在赌,是不是?”
宗泽看着他,不语。
“你赌褚良不会露馅,赌金军不敢急攻,赌我这个皇帝,能顶得住内外压。”赵恒抬起眼睛,平静道:“你押了我。”
宗泽终于露出一丝微笑,沉声道:“老臣押的,是这天下,押不赢,也不后悔。”
赵恒起身,走至窗前,望着天色沉沉的东南方向,忽道:“你放心,这局我会接着走。该死的,我不躲;能活的,我也不让。”
“我既坐了这张椅子,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不是我选了乱世,是这乱世,选了我。”
赵恒站在窗前,静静看着夜色吞没宫墙之外的天光。
他沉默片刻,随后回身,一步步走向大殿东侧那张巨大的山河图。案上灯火微摇,洒在淡黄色的地图纸上,勾勒出曲折蜿蜒的水脉与河港。赵恒伸手,指尖轻轻划过施口之地,微微一顿,又向南下移。
白马庄,古渡桥,横塘集。
三个村子,不大,但分布精巧,正好与施口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弯弓之势。
他盯着那几处地名,忽地陷入了回忆,大学课堂上,那位说话有些口吃但眼神总透着亮光的历史系老教授,曾讲过这段冷门的战事。
“金军在南线进攻时,并不常用正面突围,真正致命的往往是设伏反包。在施口之战的考据中,有记载金军可能在开战前就秘密控制了施口周边几个村庄,配合主攻诱敌深入,再合围绞杀。”
“但因当时宋方守军反应较快,并未深追,所以那一套没能得逞,否则后果,极可能是扬州守军半数覆灭。”
赵恒那会儿还在课后悄悄嘀咕:“要是真穿越回去,施口这仗不能轻追啊。”如今想来,竟然应验得可怖。
他收回手指,神情冷了几分。
“果然是这步。”
他低声自语,眼中神采却渐渐凝聚,仿佛从那张地图上看见了另一只隐藏的手,早已伸到了局中。
白马庄、古渡桥、横塘集……一个环,一个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