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奴儿首先动了动手指。手指上黏糊糊的,有药膏的清苦味。她缓缓睁开眼,看见的是一张松木大床,帐子挂得严实,四角垂着香包。身下是细密的锦垫,身上只穿一件素纱中衣,腿上的伤处已被人细细涂过药,几道较深的鞭痕上贴着薄薄的药纸。
床边站着一个穿青绿比甲的小丫鬟。见她醒来,小丫鬟先是一愣,随即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转身就跑。
“小姐醒了——小姐醒了——”外面一片窸窣。
江奴儿闭上眼,嗓子干得几乎冒火。她花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才把散落的神魂一点点拽回躯壳。昨夜那场荒唐像被烙在肉里,连呼吸时,两腿之间都还能幻觉般感到那两根假阳具在里头搅着。
她没急着起身。她听着外头脚步杂乱,有年长妇人低声吩咐,有丫鬟端着铜盆、茶盏进进出出。又过一会儿,门被推开,昨日那穿青灰比甲的老婆子率先进来。接着,一个身形清瘦、胡须半白的老者跨了进来。
他穿一身鸦青色团领常服,腰束玄带,面容沉肃,眉骨极高。只一进来,满屋子丫鬟婆子都矮了半截。江奴儿猜,这便是殷开山了。
他站在帐外三步之地,没有坐,也没有靠前,只背着一只手看她。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怒。过了片刻,老妇人宋氏也由人扶着进来,坐在窗边椅上,一张脸仍冷着,只是眼下浮着一层淡青,像是整夜没睡。
“姑娘醒了。”殷开山开口,声音比他的人更沉,像钟敲在井底,“该知道的,你昨晚已亲自领教了。若你今日还肯留在这里,老夫便与你把事情从头说个明白。”
江奴儿把头从枕上抬起,黑发垂了一脸。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是哑的。
殷开山不兜圈子。他袖手而立,像在朝堂上陈奏章似的,一句一句说与她听。
“老夫有一女,名宝芸,嫁与陈萼为妻。那孩子生的极好。不单容貌端庄,更有一桩极隐秘的体质。她受轻痛时,身上便发汗。受重痛时,痛反化为欢愉,百四十次尚不止歇。到了极处,所出之汗,是百药不及的壮阳奇物。”
他顿了一下,似在斟酌措辞。
“陈萼本是清流门第,少年苦读,根基不牢。偏生得了宝芸,少年夫妻,情热起来便没个节制。他夜夜与她在一处,身子渐渐亏空。后来是老夫亲自去了一趟,当场撞见那孩子眼下青黑、脉象虚浮。才逼着他们分房。”
“后来,也就只有了你。”他看一眼江奴儿,“你是陈萼与宝芸唯一的孩子。生下来那日,满院荷花在秋日里全开了。你娘高兴得直落泪,说你是她一生唯一的福。”
他语气没有起伏,只是更慢了。
“你五岁那年的上元夜,由乳娘抱着去照壁下看花灯。灯山塌了,火星子乱溅。等回过头,乳娘已倒在照壁后,后脑陷进去一块;你,也不见了。”
江奴儿没说话。她记起金蝉儿的残魂里,确有一段极老旧的、满是灯的夜晚。
“陈萼本就血亏,得此噩耗,当场呕出三口黑血,当夜便去了。你娘撑了两个月,日日以泪洗面。老夫派出去的人过州过府,能追的都追了,只找到一只你脚上掉下的虎头鞋。后来……”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角似是干涩了,“后来宝芸留了一封书,说她做娘的找不回女儿,却先克死了丈夫。便在那年冬至,用一匹白绫,把自己吊死在房梁上。”
宋氏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从袖中抽出绢帕,重重摁了下眼角。
殷开山继续道:“你若真是陈家女,便是殷氏血脉。可十年来上门认亲的不下二十几个。有人仿了你的年岁,有人做了假胎记。还有一个,甚至寻着当年那只虎头鞋的旧样,做了双新的来。这些人,老夫一个没认。”
他停下,转身看她。那目光比方才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太夫人常往化生寺去。那里香火通灵,也曾将此事说与住持。住持半月前忽然传话,说有个姑娘,像是当年陈家的旧根。可没信物,没胎记,年纪也对不出个准数。你说你是,旁人看不见。若认错了,满朝都要看殷家笑话。若认假了,又白白伤了你。所以昨夜里,才用了那法子。”
他顿了顿,终于吐出两个字:
“问亲马。”
江奴儿撑着身子坐起来。长发散落如瀑,宽大的中衣袖口下,两只腕子还带着被绳索勒出的淡红。她坐稳了,才低低问:“用那种事验亲?”
殷开山不避不让,只道:“若在这等酷烈痛楚中,你全数将之化作了欢愉,且百番而不衰,千磨而不死,那你若不是宝芸的女儿,天下便再没有第二个了。这身骨血里流的,是那孩子的命。旁人就是仿了十来年,也仿不出这样一副能承万痛而不折的皮囊。”
他说完,一室皆静。窗外有风穿过老槐,把几片早黄的叶子吹进廊下,沙沙响。
宋氏慢慢起身,走到床边。她伸出手,像要碰碰江奴儿的脸,却又在距她半寸处停住。
“你若不认我,我不怪你。”宋氏哑声说,“外祖母便是这样的人。你母亲那时,也嫌我过于苛冷。可殷家的门,不能错认一个外人。你昨晚吃的苦,是我的狠,也是这府里的法。”
江奴儿垂眼,看着老妇人悬在自己颊边那只保养得宜、却微颤不止的手。过了片刻,她轻轻把脸凑过去,贴住了那只手。
宋氏浑身一僵,眼眶登时便红了。
殷开山背过身去,面朝门外,声音依旧不动如山:“先歇着。其余事,明日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