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双脚。
我的,光着,穿着拖鞋。
他的,套着我爸那双蓝拖鞋,脚后跟露在外头。两条腿叉开着,大剌剌地伸着,伸到了桌子正当中。
夏棠的。
她的中跟鞋踢掉了,一只歪在椅子腿边上。
她那只穿着肉色丝袜的右脚,从她的椅子底下伸出去,伸过了桌子正中间那条线,搭在了他的腿上。
搭在他左边大腿上,从膝盖往上,往里,脚尖一直伸到了他大腿根,在那儿,隔着他的工装裤,脚趾头一下一下地蜷,一下一下地压。
丝袜的脚底板在他裤子上蹭,蹭得那块布一皱一皱的。
那块布底下,是鼓起来的。
鼓成一长条,横在他大腿根上,往左边歪着。
夏棠的脚尖就踩在那一长条的顶头上,脚趾头隔着丝袜张开,又合上,像在掂它有多沉。
桌子上面,她正冲着我爸的镜头喊“叔叔好”。
还有我妈的。
我妈坐在桌子那头,她的两只光脚本来应该在她自己的椅子底下。
现在只有一只在。
另一只,那只涂了红指甲的右脚,伸出去了,伸到了他右边那条腿上。
没夏棠伸得那么远。她只到他小腿。她的脚背贴着他的小腿肚子,从下往上,慢慢地蹭,蹭到膝盖,又蹭下来。
他的一只手不见了。
我顺着他的右胳膊往下看。他的右手从桌子边上垂下来,垂在桌子底下,握着。
握着我妈的脚踝。
大拇指在她的脚踝骨上,一圈,一圈地摩挲。
桌子上面,我妈在说话:“……对,最近天热,你那边多喝水……”
“小屿呢?”我爸的声音,“捡个筷子捡这么半天?”
我抓起筷子,直起腰,头“咚”地撞在桌沿上。
桌上的碗碟跳了一下。
“慢点。”他说,嘴里还嚼着虾。
我坐回椅子上,脑门上一个包。屏幕里我爸在笑,说这孩子毛手毛脚的,跟他小时候一样。
夏棠又挽住了我的胳膊。她的脸红着,笑得很甜。
我妈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行了,你那边信号不好,”她说,“先挂了。”
……
饭后,他说书房的灯不亮了。
“你怎么知道书房的灯不亮?”我说。
“你妈说的。”他说。
我妈在收碗。她没否认。
他进了书房。我妈拿着一个手电筒跟进去,说:“梯子在阳台,我给你照着。”
门关上了。
我和夏棠在厨房洗碗。我洗,她擦。她擦一个碗擦半天,眼睛一直往书房那边瞟。书房的门关着,门底下透出一道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