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马上答。
他看着我妈。我妈也看着他。
调解室的空调正对着我妈吹,吹了这么一阵,她衬衫上的汗干了一半,干了的地方是白的,没干的还透着,那两道月牙变成了两片云,云底下黑蕾丝的花纹一块一块的。
她一直坐得笔直,这时候往后靠了一点,一条腿搭到另一条腿上,丝袜跟丝袜磨出“沙”的一声。
搭上去的那只脚,鞋跟从脚后跟上滑脱了,鞋吊在脚尖上,一晃一晃。
他的眼睛往下走了一下,看了看那只吊着的鞋,看了看鞋里露出来的那截裹着丝袜的脚后跟,又抬起来。
“图个乐呵。”他说。
我妈没笑。可她也没把那只鞋穿回去。
“沈律师,”周警官打圆场,“对方不要钱,就是让孩子去帮帮工,我看这也算个办法。孩子嘛,吃点苦,长点记性。你们商量商量?”
“妈,”我说,“我不去。”
我妈还是没理我。
她把眼镜摘下来,从包里抽出一块眼镜布,慢慢地擦。
不戴眼镜的我妈看着年轻,眼睛大一点,眼角那几道纹也看不出来了。
她擦眼镜的时候低着头,衬衫领口敞着,从他那边,从他坐着的那个高度——
我看了他一眼。他果然在看。看得很专心,跟他蹲在车尾摸那道裂缝的时候一样,眼睛里只剩那一样东西。
我妈把眼镜戴回去,抬起头。我不知道她刚才察觉没有。察觉了她也不会动,她这种人,你越看她,她越不动,好像动一下就输了。
“拘留记录,”我妈看着我说,“会进你的档案。你以后考公,政审过不了;出国,有的国家签证要填。你大二了,自己算。”
“那我也不——”
“我替他答应了。”
她转向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去。”
“妈!”
“你闭嘴。”
……………………………………………………
周警官把调解协议打出来,两页。
我妈从包里拿出她自己的笔,一条一条地看,看到一处拿笔划了,在旁边改了几个字,让周警官重打。
重打的那份她又看了一遍,签了,把笔递给我,我签了。
最后推给他。
他签得很快,一笔下来,“陈卓”两个字龙飞凤舞。签完他把笔递还给我妈,我妈伸手去接,他捏着笔没松,等她抬眼看他了,才松手。
“沈律师,”他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吧。地址发你,那地方导航不太好找。”
我妈犹豫了一下。很短,我要不是一直盯着她,看不出来。然后她拿出手机,点开二维码,伸过去。
她加当事人、加对方,都是这么加的,这没什么。
他扫了。“嘀”一声。
“礼拜一早上八点,”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对我说,“穿长裤,穿不怕脏的鞋。迟到一分钟,多干一天。”
他冲我妈点点头,又冲门外长椅上的夏棠摆了摆手,推门走了。
我从调解室的窗户看出去,看见他走到那辆老越野跟前,弯腰看了看歪着的备胎,拍了一巴掌,上车。
车发动起来,柴油的,轰轰的,震得窗玻璃都在抖。
夏棠站在大厅门口,看着那辆车开出派出所的大门,看到拐弯看不见了,才转回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