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越野的车门推开,下来一个男的。
他先绕到车尾,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道裂缝,吹了声口哨。然后站起来,隔着挡风玻璃往我们车里看。
我得说一下他的样子,后面他会反复出现,我不想每回都说。
一米八五往上。
黑背心,卡其色工装裤,一双磨得发白的靴子,三十八度穿靴子。
肩膀宽,背心兜不住,两边的肌肉从袖窿里鼓出来。
胳膊晒成了酱色,一层汗,小臂上的筋一根一根的。
寸头,下巴上一层青胡茬,左边眉毛尾巴上断了一截,是道疤。
三十多岁,很结实,长得——行,我承认,长得不难看,是那种你在健身房碰见了会下意识把腰挺直一点的长相。
他隔着玻璃往里看,看的是夏棠还架在仪表台上的那两只脚。
夏棠“嗖”地把脚收回去,慌慌张张去够脚垫上的手机,弯腰的时候衬衫后摆从裙腰里扯出来一截,露出一段腰,腰上两个小窝。
他敲了敲我这边的车窗,那只手抵在玻璃上,大得像一把铲子,指甲缝里是黑的,机油。
我把窗降下来,热气扑进来。
“小孩,”他说,“下来。”
……
我下了车。坐着的时候我还能拿下巴对着他,站起来就只剩仰着脸了。
“你怎么开的车?”我先开口。先开口的人占理,这是我从我妈身上学的,“你急刹了吧?”
他笑了,伸手往路口一指。红灯,倒计时还剩十几秒。“我停这儿等了快一分钟了,兄弟。你追尾,全责。”
“谁知道你是不是倒车了。”
“你这车浑身都是眼睛。”他用下巴点了点我妈车上那几个摄像头,又指指自己车的挡风玻璃,那儿也挂着一个行车记录仪,“我的也有。拍照,挪车,叫保险,十分钟的事。”
说完他就不理我了,掏出手机绕着两辆车拍。
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绿灯亮了,车流从我们两边绕过去,一个开出租的摇下窗冲我喊了句什么,没听清,肯定不是好话。
夏棠也下来了,高跟鞋拎在手里,光着丝袜脚踩在滚烫的路面上,踩了一秒就“嘶”了一声,赶紧把鞋套上。手机还举着,镜头对着我们。
她一直在拍。这个我当时就知道,我还觉得挺好,留个证据,证明我没吃亏。
我这辈子蠢念头不少,这个排得进前三。
他拍到车头,蹲下去看我们车上那颗碎了的激光雷达,“啧”了一声:“你这车是纸糊的。”
“你那破车撞坏了能值几个钱?”我说。夏棠在我身后,镜头在我后脑勺上,我能感觉到,“我赔你,十倍。”
“十倍。”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挺有兴趣地看着我,“你知道这车多少钱吗?”
“一辆二十年的破车——”
“三十二年。”他说,“比你大。”
夏棠没忍住,“噗”了一声。
如果夏棠没笑,我大概会站着等交警,签字,回家挨我妈一顿骂,然后打一暑假游戏。可她笑了,笑完赶紧把嘴抿住,眼睛还弯着,看的是他。
我上去推了他一把。
像推一堵墙。
墙晒了一下午,是热的,还出汗,硬邦邦的两块胸肌顶着我两只手。
他动都没动,低头看了看我按在他胸口的手,又抬头看我,那表情像在看一只扑到他腿上的小狗。
“手拿开。”他说,还是笑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