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站在巷口,看着叶何的背影一点一点融进阑珊的灯火里。黑羽绒服的肩膀被路灯勾出一圈模糊的光边,拐过街角时,连脚步声都被夜吞了。
街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摆摊的正在收摊,卖花的塑料桶空荡荡立在路边,地上掉着两片被踩碎的花瓣。叶何没有回头。她也没有动。风把巷口的纱灯吹得轻轻晃,光落在她肩膀上,和刚才叶何靠过的位置刚好重合。
林知夏还站着。
手里的兔子灯烛火快烧到底,橘红色的光微弱地晃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根不肯断的线。那只被烤软的纸耳朵耷拉着,在风里一晃一晃。她把竹柄攥得紧了些,指尖能摸到竹篾凸起的毛刺,硌得掌心生疼,却舍不得松开。
直到远处广场的最后一盏灯灭了,她才慢慢转过身。
走到三轮停靠点时,林浩已经蹲在路边踢了半天石子。书包扔在脚边,拉链半开着,露出里面半袋没吃完的薯片。一盏莲花灯早灭得透透的,只剩竹篾架子,被他当棍子一样攥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地面。
“姐!这边——”林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她身后张望了一眼,“那个哥哥走啦?”
“走了。”林知夏说。
“哦。”林浩没多问,但嘴角有一点藏不住的笑意。他把莲花灯架子随手往角落一丢,率先钻进了三轮。
拉客的三轮柴油发动机突突地响,塑料棚子被夜风吹得哗哗作响。司机是个话不多的中年人,收音机开着,正在放元宵晚会的回放,《难忘今宵》的调子断断续续飘出来,夹着沙沙的信号杂音。
林知夏弯腰坐进去,兔子灯搁在腿上,一只手扶着竹柄。林浩坐她旁边,书包抱在怀里,眼睛一直盯着那盏兔子灯看。
三轮发动,颠簸着开出镇子。路灯渐渐稀了,窗外的田埂黑沉沉的,偶尔闪过一棵孤零零的树。兔子灯还亮着,橘红色的光在塑料棚里微微晃动,把她的影子投在棚壁上,晃来晃去,像水面上的倒影。
“姐,刚才跟你一起的那个男生是谁啊?我以前没见过。”林浩先开了口。
“同班同学。”林知夏把兔子灯往腿边挪了挪,语气平淡。
“哦。”林浩点点头,顿了两秒,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直截了当地问,“他是你男朋友吗?”
林知夏的耳根猛地窜上一股热流,烫得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她转头瞪他,却因为心虚,连带着脖颈那一圈都红了:“别瞎说。就是普通同学,刚好碰到了,一起走了一段。”
“才不是普通同学。”林浩撇撇嘴,一脸“我又不傻”的表情,掰着手指头数,“我刚才在路口等你,看见他把这个兔子灯递给你了。他头都不敢抬,耳朵红得跟灯笼似的。而且你们俩走过来的时候挨得好近——再说今天什么日子啊?元宵撞上情人节,街上全是这样一对一对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元宵和情人节?”林知夏猛地愣住。
——今天几号。
——正月十五。
——不是,阳历。
——……十四号吧。
——今天情人节啊。
原来今天是情人节。
原来她们逛了一整晚的灯会,看了打铁花,放了河灯,交换了礼物,是在情人节这一天。
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只是碰巧赶上了”,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弟弟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她甚至能清晰地想起叶何递灯时的样子:指尖攥着竹柄,指节都泛了白;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只盯着地上的影子,连理由都编得磕磕绊绊,说“后天开学,这个给你”。
林浩看她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话的样子,眼睛亮了亮,却也不再调侃,反而收起了玩笑的语气,带着一点替姐姐把关的认真:“那他看着人怎么样啊?老实吗?我们班那些男生就会追着女生瞎闹,上课扔纸条,下课扯辫子,烦死人了。”
林知夏没有回答。
她转头看向窗外。三轮颠簸着开过田埂,风从塑料棚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刚抽芽的青草香。收音机里的晚会回放已经结束,换上了一首旋律舒缓的歌。她听不太清歌词,只觉得那个调子很柔,像水一样慢慢淌过去。
手里的兔子灯烛火在风的作弄下轻轻的乱晃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塑料棚上,晃来晃去,像水面上的倒影。
卖花的塑料桶,第二杯半价的奶茶,街上并肩走着的身影,还有叶何递灯时通红的耳尖。原来不是偶然。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一起过了一个双重意义的节日。
他偷偷瞄了一眼姐姐攥得发白的手,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假装去数车窗外黑沉沉的树影,耳尖却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