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没有看他。这些话,也是老天师跟她私底下说话时告诉她的,她不过是借这个机会转述给了张灵玉。张之维那个老狐狸,嘴上什么都不说,心里比谁都透亮。他知道张灵玉心里有结,可他不能亲自去解,师徒之间的身份反倒成了障碍。而她一个外人,说出来反而刚刚好。
只不过……
沈知意的嘴角抽了一下,她咬住了下唇,拼命往下压,可那笑意还是从眼角跑了出来。张灵玉这个假正经,表面上清冷高洁,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背地里喜欢的居然是那种类型?粉头发、抛媚眼、全性妖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加快了脚步,不让张灵玉看到自己快要兜不住的笑。
王震球一直默默地跟在沈知意身边。难得安静了这么久,也不知道是在消化刚才那出好戏,还是在琢磨什么别的坏主意。当他们三人的话题终于告一段落时,他才重新凑了上来,歪着头,那双红色的眼睛在日光下闪着狡黠的光,“小知——”
他拖长了尾音,把这两个字叫得九曲十八弯,“你也要参加罗天大醮吗?”
“你管呢?”沈知意连眼神都懒得给他一个,翻了个白眼,顺手往天上指了指。头顶的烈阳高悬正中,日头依旧毒辣,晒得人头皮发烫,“你又想晒晒太阳了?”
王震球被这一句话噎得笑出了声,随即得意洋洋地叉起了腰,下巴扬得老高,那头金发在阳光下晃得人眼睛疼。他嬉皮笑脸地凑近她,“你才舍不得我呢!”
沈知意没说话。
她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脚步没有停顿,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王震球看见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轻,说不上是无奈还是什么别的。
随你吧。
“所以——”王震球绕到她另一边,弯下腰把脸凑到她面前,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带着诱哄般的讨好,“能不能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呢?”
沈知意不为所动。她甚至没有侧头看他一眼,只是抬手把他的脸从自己面前推开,手掌贴着他的额头往外一送,动作一气呵成。
王震球被她推得往后踉跄了半步,摸了摸被推过的额头,脸上的笑纹更深了。
“哎呀,说话就说话,不要动手动脚的嘛~”
“死吧你──”她终究还是没忍住。
几人到达抽签现场时,原本喧闹的广场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静默。所有的人声、笑声、交谈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入口处的几个人。
不止是因为他们一行人的外貌出挑,更主要的原因是,他们来得实在是太晚了。
罗天大醮的抽签仪式已经进入最后的准备阶段,各门各派的弟子按次序列队,主持仪式的道长已经站在高台上,手里的名册翻了一半,抬头往入口方向看了不知多少次,唯独天师府的代表迟迟未到。
“灵玉,知意,快来。”
老天师的声音穿过人群,见到他们二人安然无恙地出现在广场入口,他才终于松了口气。他全无责怪之意,只是和蔼地冲他们招手。
二人穿过人群走过去。参赛者自动让出一条路来,目光追着他们的背影,交头接耳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嗡嗡嗡的,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老天师一边一个揽住他们的肩膀。他的手臂不粗,却稳得像两根铁索,将两个年轻人牢牢地圈在自己左右。
“这位是我的徒弟张灵玉,这位是我挚友的孩子沈知意。他们二人会代表我天师府参加这场罗天大醮。”
底下的嗡嗡声更大了。所有人的目光在张灵玉和沈知意之间来回切换,有人微微点头,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的眼神里写满了审度和考量。天师府这次派出的两名代表,一个名正言顺,一个来历神秘,这个组合本身就足够引人遐想。
“现在——我们开始抽签决定比赛顺序吧!”
罗天大醮的参赛选手众多,赛程繁复而严密。第一轮是四人混战,四人同台竞技,胜出者晋级。之后便是十六进八、八进四、四进二,依次递进,直到决出最后的胜者。每一轮的抽签都至关重要,运气和实力同样不可或缺,抽到弱对手可以节省体力,抽到强敌则可能在第一轮就遗憾出局。
广场重新热闹起来。参赛者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互相打听彼此的场次,估量着自己的对手是谁,时而传出几声惊呼,时而爆发出几声大笑,气氛紧绷中裹挟着亢奋。
“小知,你这个签貌似还蛮靠后的哦。”
王震球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下巴几乎要搁在她的颈间,呼吸若有若无地扫过她耳后的碎发。他没有伸手,只是歪着头,用目光扫了一眼她手里那张纸条上的编号,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幸灾乐祸。
沈知意一把掰开他的脑袋,手掌精准地扣住他的脑门往后推,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的下巴离开她的肩膀。她把那张纸条在手里翻了个面,草草扫了一眼,是四人制最后一场。在所有参赛选手的场次中排在最末,意味着她要等上大半天才能上场。
她对此不甚在意。早打晚打都是打,对手是谁也不重要,她参赛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名次。
沈知意把纸条顺手往旁边一递,递给了还黏在她身边的王震球,像是在转交一件不值一提的杂物。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一个缩在角落里的人身上。
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