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葛怀敏猛然惊觉,“中计矣!李元昊的目标,恐怕从来就不是定川小寨,而是……而是我这部援军!甚或……是诱出镇戎军主力!”
他此刻才想起王沿“坚守瓦亭,以逸待劳”的部署是何等正确,然而,悔之晚矣!大军已深入险地,后路有被截断之虞。
就在这时,更坏的消息传来:镇戎军知军曹英遣使急报,夏军一部已出现在镇戎军西南方向,似欲阻隔镇戎军与葛怀敏部的联系,同时,定川寨守军冒死送出消息,寨外水源,定川一条小溪上游已被夏军控制,寨内开始缺水!
定川寨,这座本应作为屏障和支撑点的堡寨,此刻反而成了吊在葛怀敏脖子上的沉重磨盘,救,则可能陷入夏军预设的包围圈,不救,则坐视友军被困、断水,于军心士气是巨大打击,且定川寨若失,五谷口将直接暴露在夏军兵锋之下。
葛怀敏进退维谷,急召众将商议,营帐内气氛压抑,将领们意见分歧,有人主张趁夏军合围未完全,立刻向东南方向突围,退回瓦亭寨,有人主张向东北方向靠拢镇戎军,两军合力,还有人认为应果断攻击围困定川寨之敌,里应外合,破围解困。
争论未果,夜色已深,葛怀敏心烦意乱,最终决定:先稳住阵脚,明日拂晓,派精锐试探性攻击定川寨外围夏军,观其虚实,再定行止,同时,多派哨探,摸清后路情况。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宋军争吵犹豫、营中灯火明灭之时,定川寨外的黑夜中,西夏的铁骑已如幽灵般完成了最后的机动。
野利遇乞亲率的三万精骑,已悄然运动至五谷口东南方,封死了退回瓦亭寨的最佳路径。没藏讹庞的步跋子主力,则在定川寨与五谷口之间的丘陵地带设下了层层阻击阵地,而李元昊亲自统领的中军及铁鹞子,已秘密前移至定川寨西北一处高坡之后,如同潜伏的猛虎,等待着最佳扑击时机。
定川寨内,守军已是唇焦舌燥,寨外溪流被截断,仅靠寨内几口深井,根本无法满足数千守军和战马的需求,马匹烦躁地喷着响鼻,士卒舔着干裂的嘴唇,眼望夜空,盼着援军,也盼着一场救命的秋雨。
而在定川寨与五谷口之间,那片即将成为血腥战场的川谷中,夜风呜咽,卷起枯草与尘土,仿佛无数亡魂在提前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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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宁殿内,烛影摇红。
冰可毫无睡意,坐在窗边,听着外面淅淅沥沥、越发绵密的秋雨,雨点敲打在琉璃瓦上,声音清脆却带着寒意,一声声,仿佛敲在她紧绷的心弦上。
赵祯批阅完最后一份奏章,走到她身后,将一件厚实的披风轻轻裹在她身上:“还在担心?”他声音有些沙哑。
“嗯。”冰可没有回头,目光似乎穿透雨幕,望向西北,“算算日子,圣旨……应该快到渭州了,不知王沿有没有立刻转给葛怀敏……不知葛怀敏……有没有听。”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带着浓浓的无力感。
赵祯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冰凉的手:“我已尽力。严旨已下,王沿、韩琦也必会督促。如今,只能相信前线将领的判断了。”他顿了顿,低声道,“可儿,有时候,即便是皇帝,也无法完全掌控千里之外的每一场战斗,战机瞬息万变,将领临机决断,亦有其必要,我们……要做好接受各种结果的准备。”
冰可猛地转头看他,眼中水光潋滟:“可如果结果是最坏的那种呢?如果又是……全军覆没呢?受益,我受不了……受益,我明明知道,我知道的……却好像什么也改变不了……”泪水终于滑落。
赵祯心痛如绞,将她拥入怀中,轻抚她的背:“别哭,可儿,别哭,不会的,不会那么糟,我们有狄青在侧翼,有韩琦在渭州,有范仲淹在延州策应,就算……就算定川寨方向一时不利,也动摇不了大局,相信我,嗯?”
他的安慰如此苍白,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但他必须坚强,必须给她支撑。
冰可在他怀里啜泣了一阵,渐渐平复下来,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赵祯疲惫却依然温柔的眼眸,心中涌起深深的自责,她已经把太多压力和恐惧传递给他了。
“对不起,受益,”她擦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不该这样,你说得对,我们要相信前线将士,你做得已经够多了。”她靠回他肩上,喃喃道,“我只是……只是讨厌等待,讨厌这种什么也做不了的感觉。”
赵祯吻了吻她的发顶:“那就什么都别想,陪我歇息吧,明日,或许就有消息了。”
两人相拥躺下,帷帐内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窗外无尽的雨声。
冰可闭着眼,却毫无睡意,手腕上的黑镯,红光在黑暗中微弱而固执地闪烁。
她想起林溪,想起那个同样在西北、在另一个时间节点上可能面临的危险,两条时间线,两个战场,两份牵挂……命运为何如此纠缠?
赵祯似乎睡着了,呼吸渐渐均匀,但冰可知道,他或许也和自己一样,在假装入睡,在默默承受着那份沉重的忧虑。
秋雨一夜未停,敲打着汴京,也敲打着西北即将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千里之外,定川寨的断水之危,五谷口宋军的进退失据,瓦亭寨的空虚,渭州王沿的焦灼,狄青警觉的巡弋……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冰冷的秋雨中,发酵,碰撞,等待着黎明时分,那一声注定要震惊天下的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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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更远的北方,辽国中京,耶律宗真也收到了宋军葛怀敏部擅离瓦亭寨、挺进五谷口的最新情报,他站在殿外廊下,看着南方阴沉的天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属于猎人的微笑。
“看来,李元昊的网,要收了。”他低声自语,“宋国这位葛将军,倒是很配合,接下来,就看赵祯……和你,该如何应对了,可儿……”
夜色最深时,福宁殿内,冰可在赵祯怀中微微颤抖了一下,仿佛感应到了那来自不同方向的、冰冷的目光,赵祯无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将她搂得更紧,在梦中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别怕……我在……”
雨,下得更急了,仿佛天公,也在为即将到来的惨烈,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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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章严格依据正史记载,详细描写定川寨之战前关键阶段,葛怀敏违抗王沿军令,擅离瓦亭寨北进五谷口,定川寨被围断水,宋夏两军最终对阵态势形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