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洛所发轰冲之光,将进攻之众尽数灭杀,埋伏在大椿楗木间的,亦在业火中化作烟气,那被斩断的大椿及楗木轰然倒塌,或砸入海中,或向苍原内坍圮,杀伤有苏之众不知其数,一时间亦难再聚拢攻势。
“令众怀赤丹而行,赤丹消则燃鲸油,鲸油若燃尽,可退而徐徐图之,我知众卿觉悟,然我等皆应保存实力以助功成,切勿空耗,切勿空耗。”
涂山明令罢,昂首而望,苍原之天,莽莽冥冥,积云累雾,片片点点飘雪,椿楗之高,探云而摩天,椿叶飘下,零零落落,心中凄惶,却不敢恐惧,走走停停,不时回望。
不见伊人,只好前行,只好前行,大椿掩映之后,竟是不见其顶之崇山,飞雪飘零,更生天地无极之感,行至其中,仿佛于巨人脚下穿行,狂风呼啸,似巨兽轰鸣,激荡于群山之间,愈发宏伟。
“山巅也有雷?”
涂山明抬头望天,虚朦之外,一股巨大压迫感袭来。
“天日行空,何其速也。”
不知是不是错觉,云层朦胧外的太阳竟如眼珠般转了转。
北冥之极,飘雪非凡,却是大椿之叶落于苍原之上,因冥极之气象,化而成青,升而结云,感九天玄寒之气,落而成雪,是谓“青雪”,寒深极时,比雪而嫌暖,冷彻巅处,较冰而笑柔,复有烈风,平地不敢当之,更不敢飞而近,遂行于原上,虽多得道,亦觉手足寒僵,纵使怀揣赤丹而行,犹觉寒意顺延脊梁而散。
虽不飞进,犹可凭借伟力而行,半日不觉,已行百里,风愈劲,雪如幕,莽原之上,渐见高矮错落圮碑,渐进之时,渐有高碑坚墙坐落,视其上未剥之文,果是先人遗迹,遂见涂山明失声喜道:
“我等已至天心城,城中即冥极之心,不周山之所在!”
众人闻言,遂皆振奋而前,行与残垣之内,渐觉风缓,方欲缓和一气,却听妖帅一亲信道:
“此处最易有伏,请为斥候,探罢方可进。”
便听涂山明道:“可分兵三路,两路于外策应,我自引一众兵士入探。”
定罢方略,遂分兵而进,渐往内走,愈见碑石林立,围墙横亘,由宽渐窄,由简及繁,虽四通八达,却将一众兵将渐渐隔开,穿梭其间,五六十里,便到一处极大圆场之内,却是一片空地,皆不由得大惊,未及平复,竟听破空之声,闻时已至,数名兵士未曾觉察,当场血溅,及回神时,却见一柄冰棱做的尖枪贯入地面,雪染赤红如注,犹未死透,拼着一口活气喊道:
“有埋伏!快撤!”
未及话音落,便见无数冰枪破空高飞,烈烈如雨而坠,众妖魔欲速逃,却因寒气侵体,行动艰难,便只好依托墙碑为掩体,但见那冰枪不知因何而有如此劲力,穿墙破碑,却如钢针扎豆腐,进入城中之妖魔,登时皆伤,并三之一数阵亡,只剩妖帅并诸亲信护持涂山明渐抵渐撤。
“见你才来,我便放心了,上次见你,你还在涂山玉的怀里……也罢,算是了却一桩事,也足值来一趟。”
循声看去,苍茫之中,影随风动,雪阵雾幕之中,渐见一人仗剑而出,紧抓身上赤红斗篷,一团火般显现,涂山明见了来人,一时呆愣,一时恍惚,见那来人行至身前丈余远,方眦目锉牙恨道:
“苏扈……”
但见来人黑发覆雪,眉若烬炭暗灼,目似草灰,万状疲倦而深陷,隐隐精光,暗透其狡智,相貌却与涂山明有几分相似,只是近中年而透出沧桑,走在切近,嘴角浮现一丝复杂而狡智微笑,一双灰眼,直盯着涂山明,一些嘲讽,一些得意,一些令人极不悦的算计,更带着些琢磨不出味道的复杂,迎着神情,只令涂山明愈发不快,却觉一股情形自内心升腾,像是被摄住般既不行动,又不言语,只好用一种倔强的憎恨回应。
来者即是苏扈,曾生一女,世人皆谤,谓之曰“妲己”。
“你似乎并不害怕……这很难得,对于落在陷阱里的狐狸而言,你实在已算得上坚韧勇敢。”
话音里带着十足的轻蔑与嘲讽,苏扈言罢,涂山明反倒笑了。
“怎么不把冲虹带来,反倒作弹弓儿戏,投掷青冰锥埋伏我等?怎么,不喜欢?”
“物尽其用,埋伏你已足够……反倒是你们的铠甲……怎么,防得住冲虹,挡不住弹丸儿?不喜欢?”
涂山明冷笑道:“青冥之风能令冲虹瘫痪,冰铁如纸,还能把你这张老嘴冻得只说些畜牲说的昏话来……有趣……”
苏扈亦嗤道:“你这小畜牲也不曾说得几句好话。”
二人正自说话间,便闻外围一阵喊杀之声,半晌渐近,遂见有苏及涂山两众各自冲入城中圆场,护住首领,相持不下。
“雨停了。”
沉默,唯余烈烈风声。
呼啸如号的风声,撕扯,扭曲着众人因寒冷而迟钝麻木的神经,好似彼此间的血仇,早因各自血液凝固而遭了遗忘似的。
对峙。
涂山明将槊柄插入雪中,独仗霜离剑,苏扈身上火红的斗篷,愈发将他身子裹得紧。
计都那日曾穿着一模一样的斗篷,斗得涂山明几乎无回旋之地。
二人不言,众皆不言,默契地围圆场一周,留苏扈与涂山明忽远忽近地对峙。
不知何时达成的默契,或许皆到了强弩之末,冷静下来,便不再做无谓的牺牲,只待一方得胜,便将另一方碾作齑粉。
快得令众人无法反应地一交锋,二人对调了位置。
苏扈身上的红色斗篷被断开一角,斗篷下是黑色甲胄,那斗篷似可以生暖,寻常坚甲冻作脆纸之际,竟犹坚硬,霜离剑留下了一道柳叶大的剑痕,覆盖冰霜,散发着寒气。
剑痕留在苏扈颈下甲上,是自下向上掠过苏扈咽喉,毫无疑问,这是本应一着极精准致命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