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数到第三下的时候,陈屿放下碗筷,说,“外婆,我想跟你说点事。”
沈疏影抬眼看了陈屿一下。陈屿坐得笔直,攥着筷子,指节发白。沈疏影手里的筷子放慢了,没说话,等陈屿开口。
院子里静下来。
蝉鸣在院墙外头一声接一声,像替陈屿数着心跳。
陈屿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咽回去。
沈疏影也不催,就那么坐着,看着陈屿。
陈屿攥着筷子的手松开,又攥紧。练了一下午的话,到了嘴边,全乱了。陈屿索性不再想,张嘴就说:
“外婆,我喜欢你。”
六个字,平平淡淡的,像说了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可话音一落,陈屿自己先愣住了,手心里全是汗。
原来这句话说出口,是这个感觉,像卸下了一块背了一整个夏天的石头,又像踩空了一级台阶。
沈疏影没有动。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那筷子菜,悬了一会儿,才落回碗里。
陈屿低着头,不敢看沈疏影,一句一句往下说。
“从见了你的第一眼,就开始喜欢你。村口老樟树底下,你站在那儿,低马尾,深蓝裙子,金丝眼镜。我第一眼看见你,脑子就空了。那一整个夏天,我都不敢相信,天底下真有长这样好看的人。”
“后来住久了,看你洗衣做饭,看你坐在廊下看书,看你望着远处发呆。你笑一下,我心里就松一下。你不笑,我心里就跟着沉。我才知道,这不是看稀罕景致,这是喜欢。”
“我知道这份心思有多龌龊。你是外婆,我是外孙,天底下不该有这种事。可我管不住自己,收不回来了。”
陈屿说到这儿,忽然不敢往下说了。
沈疏影还是没动,筷子搁在碗沿上,垂着眼,睫毛在灯下投出一道细影。
陈屿只看见沈疏影搁在膝上的另一只手,指节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陈屿咽了口唾沫,又接着往下说。
“就算在你看来,这是个小孩子的笑话,我也要说。说完了,你当没听见也行,当风刮过去也行。我不求别的,就想让你知道。”
陈屿说着说着,声音发起颤来,越说越快,又快得自己都听不清。陈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一句一句往下说。
外婆,你听我说完。别打断我,别现在就赶我走。让我把这辈子的胆量,一次说完。
“回去就要读高二了,往后还有高三、高考。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我见不到你。”
“也许我回去以后,你就会忘了我,只记得一个小孩子的年少轻狂。”
“但这份感情,会在我心里,直到永远。”
说完最后一句,陈屿低下头,不敢看沈疏影。
院子里静得只剩蝉鸣。
陈屿攥着筷子,指节发白,等着沈疏影开口。
手心里全是汗,滑得握不住筷子,陈屿把筷子放下,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又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搁在膝上,攥成拳头。
说完了。真说完了。陈屿在心里把这话又念了一遍,像怕自己没说过一样。一整个夏天的话,六句就倒空了。陈屿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太他妈没出息了。陈屿在心里骂自己。练了一下午,还是说乱了。可乱就乱吧,说出口了,就是好事。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
陈屿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第七下的时候,陈屿想,沈疏影是不是不会说话了。
数到第十下,陈屿又想,这十下心跳,恐怕是这个夏天最长的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