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奴接了,抿了一小口,那酒烈得辣嗓子,她呛得咳了两声。
无碍见了,呵呵笑起来:“喝不惯是不是?老僧年轻时也喝不惯,后来喝惯了,离了酒便睡不着。”
他靠在床栏上,眯着眼望着窗纸透进来的昏黄光线,长出了一口气。
玉奴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褪了那层淫邪的笑,这个老僧只是个枯瘦的老人,眼袋垂着,皱纹密布,满头戒疤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小娘子,”无碍忽然开口,“你今年二十了吧?”
玉奴点头。无碍又道:“你嫁了那蔡三郎多久了?”
玉奴低声道:“成亲刚满一年。”
无碍“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酒,道:“一年……一年正是恩爱的时候。老僧记得……记得老僧四十年前,也有过一个……”
他忽然住了口,摆了摆手,“不提也罢。”
玉奴心中一动,觉得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她轻轻往无碍身边靠了靠,柔声道:“师父,您心里有事,不妨说与奴家听听。奴家虽是个妇人,却也懂得听人诉苦。”
无碍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酒意朦胧,警戒松弛了许多。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老僧……年轻时不是和尚。老僧原是河南人,家中种田为生,有个妹妹,比你小两岁,生得也如你这般白净齐整。那年遭了旱灾,爹娘都饿死了,老僧带着妹妹逃荒,一路讨饭到了关西。后来……后来实在养不活她了,便把她卖给了一户人家做童养媳。那户人家给了老僧三吊钱,老僧便用那钱做了盘缠,投到这寺里来出了家。老僧本以为妹妹会过上好日子,谁知过了三年,有人带信来说,那户人家的儿子是个痨病鬼,没过门便死了,那家人便把妹妹转卖到了窑子里去。老僧赶去寻时,她已不知被卖到了何处……从此再没见过。”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咽,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玉奴听得心头大恸,不由自主地握住了无碍的手。那手枯瘦如柴,微微发抖。她轻声道:“师父……您这么多年,心里一直记挂着她?”
无碍点点头,又摇摇头:“记挂又有什么用?老僧造了这么多孽,害了这么多妇人,也许正是当年卖了妹妹的报应。”
他转向玉奴,浑浊的老眼里竟闪着泪光,“小娘子,你那双眼睛……像极了我妹妹。”
玉奴鼻头一酸,泪水也涌了上来。
她跪在无碍面前,仰着脸望着他,流着泪道:“师父,您既然知道造孽,为何不回头呢?您放了奴家出去,便是积了一份功德。您妹妹在天有灵,见您做了善事,也会欣慰的。”
无碍听了这话,浑身一震,那满是皱纹的老脸抽搐了几下,半晌没有说话。
他望着玉奴那双泪汪汪的眼睛,那眼中有哀求,有希望,还有一丝连玉奴自己都未察觉的坚定——这女子不是江氏、郁氏,她的心还没死,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无碍长叹一声,伸手摸了摸玉奴的头顶,那动作出奇地温柔,倒像父亲抚摸女儿一般。
他低声道:“你容老僧再想想。后日……后日十五,那无遮大会便要开了,你若能在大会上熬过去,老僧……老僧便放你走。”
玉奴闻言,心头一紧一松,忙问:“大会?什么大会?”
无碍道:“每月十五,二空邀了外头几个淫僧淫尼,齐聚东房大开淫宴。你来了这许久,还未经历过。那大会上人多眼杂,你若能撑过了那一夜,老僧便信你有命出去。”
他说罢站起身来,提起酒壶,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玉奴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终是叹了口气,推门去了。
玉奴跪在原地,久久未动。她心中又喜又惧:喜的是无碍终于松了口,惧的是那“无遮大会”不知是何等可怕的场面。
但她转念一想:再可怕的场面她也经历过了,还有什么是熬不过去的?
她握紧拳头,对自己道:“为了蔡林,为了爹娘,为了活着出去,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闯过去。”
当夜,田氏又拉了江氏、郁氏和玉奴到她房里,说是要“温习功课”。
她翻出那本《素女妙技图》一页页指给三人看。江氏红着脸,郁氏低着头,玉奴心如止水。
田氏指着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女跪伏于地,口含男阳,双手抚弄其囊,旁边注着“含箫弄玉”四字。
田氏笑道:“这个我试过了,那觉空被我含得丢了半条魂。妹妹,你含过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