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途的律师函是在周一上午十点送到变量公会办公室的。
不是快递,不是邮件。
是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女人亲自送上来的。
她踩着八厘米高跟鞋,从没电梯的六楼楼梯爬上来,气都没喘一下。
在前台——也就是阿猛用二手宜家书桌拼的那张接待台——放下信封,说了句“星途互娱致变量公会,请在五个工作日内书面回复”,然后转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水磨石走廊上,咔、咔、咔,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
鹿鹿拆开信封,看了三十秒。
然后把信纸往桌上一拍,说了句:“他们要我们把阿九的赛事直播权让渡给星途。理由是阿九在变量注册之前,跟星途签过一份电子意向书——不是正式合同,是意向书。星途现在翻出来说那份意向书里有独家条款。”
“意向书有法律效力吗?”阿猛皱着眉。
“要看条款措辞。”鹿鹿摘下并不存在的眼镜,揉了揉鼻梁,“韩律跟我说过——大多数意向书是没有强制约束力的。但星途的法务部不是吃素的。他们赌的是我们没时间没精力打官司。五个工作日——他们算好了,正好卡在阿九第一场联赛开赛前两天。如果我们不能在五个工作日内解决,阿九的联赛资格可能会被平台冻结。那孩子为了这场联赛等了八个月。”
全桌安静了片刻。
窗外那台老空调还在轰隆隆地喘着。
然后鹿鹿把她那张写满批注的律师函拍在桌上,对所有人说:“星途赌我们不敢上法庭。我陪他们打。”她转头看向角落,“周衍——我需要阿九注册变量之前,跟星途所有的历史往来——邮件、微信、平台后台私信,时间线完整,证据链合规。能多快。”
周衍合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已开始抓取。星途那边的服务器日志——外部取证今天内可以完成。内部证据需要阿九本人授权。”他的语气平稳,和当年分析我直播数据时如出一辙。
但现在他不是在研究一个女主播——他是在替一群主播挡枪。
鹿鹿点头。然后拿起桌上那封律师函,“刺啦”一声把它撕成两半,扔进废纸篓里:“五个工作日。我们只需要三个。”
杰森从废纸篓里捡起半张信纸,展开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
他忽然笑了:“星途法务部用的纸张比我们预算便宜三毛。”然后他把那半张纸叠好放进抽屉,“留作纪念。等官司打完,裱起来挂在前台。”
K神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默默打开了一个新的防火墙日志窗口,把星途法务部发函的IP段加入了重点监控列表。
当天晚上,阿九在他的个人直播间里照常开播。
游戏打到一半的时候,弹幕里忽然有人刷“听说星途要告变量”,“阿九联赛还能不能打”。
他没有像平常那样闷头操作,也没有假装没看到。
他把游戏暂停,把摄像头从游戏画面切到自己脸上,然后低下头沉默了大约二十秒。
二十秒在直播间里很长——长到弹幕从问号变成鼓励,长到有人说“阿九别怕”,长到他重新抬起头的时候眼眶微红但声音很稳。
他说:“变量教会我一件事——合同不是用来怕的,是用来看的。我以前在星途从来不敢看合同。现在我每一页都看。每一页。”然后把摄像头切回游戏画面,重新开局。
弹幕炸了一波“阿九长大了”。
他没有笑,但他的辅助英雄在团战中保住了所有队友。
下播后阿九的监护人签了变量这边的正式授权书。
不是他父母——是鹿鹿。
监护关系栏里填的是“变量公会指定法务监护人”。
鹿鹿签字的时候没有犹豫,只是在日期旁边多加了一行小字:“此授权书有效期至阿九年满十八周岁。届时他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监护人是谁。或者自己当自己的监护人。”
第二天上午我坐在仲裁人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阿九和星途之间的历史往来记录合订本。
周衍的取证速度比预期还快——邮件截图、平台私信导出、意向书原文,全部按时间线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