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放下杯子,用他那种念技术文档的语气开口。
但他桌子底下的手指摸到我膝上,轻轻按了按,像在调一个不可示外的私人按钮:“独立公会的平台注册流程需要三个工作日。法人主体可以用有限公司形式注册,经营范围包含艺人经纪和内容制作。平台审核分三部分——资质审查、内容合规评估、与现有公会的利益冲突排查。第三部分最复杂:所有从现有公会脱离的主播,需要提供原合约到期或解约的法律文件。杰森如果站在我们这边,他可以帮我们提供潮玩内部的合规流程文档——前提是,他自己也愿意。”
“杰森会愿意?”阿猛皱眉。
“他在潮玩的合同也是明年到期。”鹿鹿接上话,语气平淡,“新合伙人上台之后,他的运营权限被削了三分之一。他知道自己在潮玩的上限。他只是需要一个下家。”
“所以我们需要说服的不只是自己人。”乔乔第一次开口。
她的声音比联合直播那晚沉了一点,但更稳了,“还要说服一个在潮玩待了五年的运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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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说服。”阿猛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罐啤酒,单手叩开拉环,“是给他一个机会。他一直站在墙头上——”
“——那就帮他选一边。”K神没抬头。
他正把一筷子冻豆腐滑进锅里,手势太轻,豆腐直接散在红汤中,“他继续蹲墙,就只能看着我们六个人对着合约干瞪眼。”六个人。
他把周衍也算进去了。
安静了片刻。
然后阿猛举起啤酒罐:“那就干。明天我约杰森出来——就我一个人。他欠我一顿日料。”他看着我们,眼眸映在火锅沸腾的红色微光里,“你们等我消息。”
五个杯子撞在一起。啤酒、豆浆、梅酒、王老吉——液面晃出杯沿,溅在暖桌上,没人去擦。
K神从键盘后面抽出一个空白便利贴,咬开笔帽,在上面写了些什么,然后贴在合成器侧板上。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不是即兴旋律,是独立公会的发起章程提纲。
他已经把前三项列好了:主播权益条款、分成机制初稿、第一批签约名单公示原则。
用记号笔写的,字迹潦草如他刚才散的冻豆腐,但每一个字都踩在关键节点上。
“你什么时候想好的。”我问。
“从你弹阿斯图里亚斯那天。”他没抬头,“那次我网络没有故障。是平台让我掉线。因为我的后台数据和星途的异常充值交叉到了一个节点——当时有人不想让审计我的电脑。那天我没能到现场。决赛我只能在后台看你的轮指,后来在回放里每一帧都截了图。”他把笔帽合上,嘀嗒一声,“所以现在补上。你的公会。不是补偿你。是我欠所有没到场的人一个席次。”
我还没答话,鹿鹿已经站起来把空盘收进厨房。
经过K神身边时随手抽走那张便利贴贴在冰箱上——正中央。
“别贴在琴上。胶会伤漆。”横拍定则。体贴的绑架。K神只回了一个舒润的和弦,不属于任何曲调。
乔乔拿起空了一半的啤酒瓶,对窗外的残霞举了举,没有说祝词。
然后她转头对我说:“你让北极星把公会防火墙写好一点——我的沙画台不想再被任何人收走。”她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放下瓶子。
阿猛已经站起来帮鹿鹿撤碗筷了。
他从前在直播间里只负责输出,如今在这间连洗碗机都没有的老公寓里,正用那双骨节粗大的手搓着湿海绵。
K神仍在角落孤独地与合成器显示屏对望,把键盘分成了独立公会的临时服务器。
乔乔在收桌子,抹布在她纤细的手腕上绕了两圈。
鹿鹿站在灶台前烧水,锅中热汽熏湿了她的睫毛。
而我坐在掉漆的暖桌边,看着这几个曾经各自孤立的个体在热气与碗筷碰撞声中轻轻重叠。
梅酒的微醺涌上来。
我们忽然开始交换彼此签约时的价格和屈辱。
阿猛承认他第一份合同里被克扣了直播设备押金,鹿鹿说她曾被公会塞进一次她不愿意的线上相亲直播。
乔乔没有说自己的事,却在每人坦白后轻轻用啤酒瓶碰一下对方的杯沿。
周衍在帮我剥柚子。
他把柚子掰成四瓣,第一瓣放在我手心。
第二瓣递给旁边的乔乔。
乔乔接过柚子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一个是曾被公会当提款机的女主播,一个是为女主播刷了一百万被收回权限的前算法工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