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半掩着,露出一道两掌宽的缝隙。
屋内明亮的灯光毫无阻隔地泻了出来,在门前的地面上铺开一大片暖黄色的光斑。
借着这光,我能清晰地看到屋内的情景。
一个男人的背影,正对着门口,坐在一张小方凳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工装,背有些佝偻,头发稀疏,露出中间一小片头皮。
他手里端着一个大海碗,正埋头“呼噜呼噜”地吃着面,吃得很专心,也很快,仿佛饿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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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应该就是张春梅的丈夫吧?那个据说也是靠着妻子的关系才在学校谋了份闲差的男人,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貌不惊人的中年男人。
在他旁边,靠着墙的小饭桌旁,还坐着一个大约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正趴在桌上,借着同一盏灯光,埋头写着作业,神情专注,对父亲吃面的声响恍若未闻。
一幅典型的、平凡到有些乏味的家庭晚景。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站在那片光晕的边缘,对着那个吃面的背影,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叔,吃饭呢?”
那男人闻声,吃面的动作停了一下,慢慢地转过半个身子。
灯光下,他的脸完全暴露出来,的确是一张毫无特色的脸,皮肤黝黑粗糙,眼神有些浑浊,带着长期体力劳动后的疲态。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算是回应。
随即,他又转回去,继续专心对付他碗里的面条,仿佛我的出现和招呼,只是一阵不值得在意的微风。
气氛有些尴尬的冷场。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屋内扫了一圈。
简陋,但收拾得还算整齐。
只是……少了那个总是带着爽利笑容、身影丰满的女主人。
也不知道张姨去了哪里。这个时间,学校的小卖部早就关门了。难不成……还在那里整理货物?或者……有别的去处?
想到早上校长看她时那不太一样的眼神,一个模糊的猜测在我心头掠过,但很快就被我压了下去,毕竟这不关我的事。
“那……叔您慢用。”我对着那个背影又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门前,插入钥匙,拧开了门锁。
“咔嚓。”我走回自己那间小屋,反手关上门,将隔壁那片暖光与沉默彻底隔绝。
屋内一片未开灯的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越来越淡的天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换上拖鞋,打开桌上那盏旧台灯,暖黄的光晕立刻驱散了一小片黑暗。我坐下,摊开书本和作业,开始伏案书写。
作业做得很快。
毕竟,对于一个习惯了在各种夹缝中寻找时间,并且脑子还不算笨的人来说,初三的课业压力并不算恐怖。
三门主课,四门副科,今天布置的内容,除了五张需要回家完成的正反面小卷子,其余的,早就被我在白天的课间、午休的零碎时间里见缝插针地搞定了。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思绪却异常清晰冷静。不到个三小时,最后一道题的答案落笔。我合上作业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拿起脸盆毛巾,我走出房间,去了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
简单冲了个凉水澡,洗去一身的汗腻与疲乏。
冰凉的水流刺激着皮肤,让头脑更加清醒。
回到房间,擦干头发,我坐回桌前,拿起沈钟坤借我的那本武侠小说,打算看一会再睡。
刚翻开书页没几行,隔壁突然传来“哐当”一声,是门被用力打开撞在墙上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压抑着怒气的男声响起,穿透并不隔音的砖墙,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又这么晚!你是不是……又去找他了?”是张姨丈夫的声音,比晚饭时更加粗嘎,带着一种疲惫的愤懑。
短暂的沉默后,然后,是张春梅那依旧爽利、却明显带上了不耐烦和一丝心虚的回应:“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不是说了,在整理货!最近进了批新的,乱得很!”
“整理货?整理到这个点?”男人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充满了不信,“张春梅,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张大头……要不是因为小宝,我……我早就……”
他的话没说完,但那未尽的意思却比说出来更加清晰刺耳。
“你!你别血口喷人!”张春梅的声音顿时尖锐起来,“张猛是我哥!他帮衬我们家多少,你心里没数吗?没有他,你能在学校看大门?小宝能在这儿上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