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中,清晨的风掠过耳畔。昨夜的癫狂与战栗,此刻都化作了血管里沉静流淌的力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脚踏实地的安定感。
我晨跑归来,那些昨夜放纵留下的、深入骨髓的空乏与倦怠,的确在奔跑中一丝丝从毛孔渗出,又被一寸寸新生的气力取代。
这大概就是自律给予我的另一种补偿。
路过几位晨起溜达的熟识长辈,我如常点头问好,换回他们几声混合着怜悯与叹息的回应。
我清楚他们在可怜什么——一个父母双亡、寄人篱下、还得早早起来操持家务的懂事孩子。
踏进院门时,堂屋里那座老旧的座钟“当当当”敲了六下,六点了。
表叔唐三河是镇上的干部,表奶奶沈文兰是干部家属,作息向来规律,七点起床,雷打不动。
这个时间,他们通常还在睡梦中,我很少能撞见。
至于表叔唐晁……我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上楼。
永久地址
该去履行我每日的另一项职责了,我走到唐晁房门前,里面依旧静悄悄。
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表叔,六点多了,该起了。”我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门内传来一阵含糊的嘟囔,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翻身声。等了几秒,依旧没有起床的动静。
我加重力道,又敲了三下,略略提高音量:“表叔,粥快好了,再不起上学该迟了。”
“……烦死了!知道了!”里面终于传来唐晁带着浓重睡意和不耐烦的吼声,紧接着是“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门上。
我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转身下楼。流程走完了,我的任务就算完成。至于他到底要磨蹭多久,那不是我能管,也懒得管的。
回到厨房,两锅粥都已温在灶上。我给自己那碗寡淡的泡饭配了半块腐乳,默默吃完,洗好自己的碗筷。
堂屋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唐晁终于顶着一头乱发、眯缝着眼晃了下来,身上校服皱巴巴的。
他看也没看我,一屁股坐在餐桌旁,对着那碗香糯的白粥和那颗完整的鸡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我妈呢?”他含糊不清地问,拿起勺子。
“表奶奶和表爷爷应该还没起。”我一边擦着手,一边平静地回答。
“哦。”他无所谓地应了一声,开始呼呼地喝粥,吃得很响。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看着那颗我特意放进去的鸡蛋被他三两下剥开,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
“那是给你补身体的,我亲爱的表叔。可惜,你永远不会知道,你妈昨晚消耗的体力,可能比你还大。”心里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脸上却依旧平静。
我转身折返上楼。
作业们,昨晚离开时,我把它们规规矩矩放在了唐晁的书桌上。
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唐晁的房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门,目光径直落在书桌上。
那摞字迹工整的试卷和习题册,还保持着我昨晚放下的样子,只是最上面一本的边角,似乎被匆忙翻动过,留下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折痕。
看来,是用过了。
我无声地走上前,动作利落地将它们收拢整齐,一本本塞进我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里。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没有惊动楼下正与粥碗奋战的唐晁。
拉上书包拉链,布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我最后扫了一眼这个杂乱却充满少年人气息的房间,转身下楼,拿起早已放在玄关柜上的书包背上。
“表叔,你慢吃。我先去学校晨读了。”我的语气自是一贯的、令人挑不出错的平淡。
“嗯。”他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头也没抬,专心对付着碗里最后几口粥和那颗鸡蛋。
街道清冷,空气新鲜。我的脚步不疾不徐,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
(二)余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