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她腰椎上使了一点力——不是推,是指尖往下压了半寸,指腹陷进腰窝边缘。
她整个人就顺着那个力道向后倒去。
背脊先落在床沿上,“呼”——布和木之间夹着的那层棉褥被压缩时发出一声闷闷的排气声。
然后臀部滑进床面。
最后是头——头落在枕头上时,枕头发出了一声和她的体重不太匹配的闷响。
那是武大郎的枕头。
里面填的是荞麦壳。
荞麦壳被压碎时发出的细碎碾磨声和棉花完全不同——“嘎——嘎嘎——”更脆,更短,更密集,像是几十片碎纸同时被揉搓。
她的头发散开在枕面上,黑发铺在素色的枕巾上。
枕巾洗过太多次了,原本的蓝色已经褪成了灰蓝,边缘磨出了毛边,有一角还缝了一道歪歪扭扭的补丁——是武大郎自己缝的,针脚粗细不一,收针处打了一个很大的死结。
她把脸侧过去。
鼻尖压在枕巾上。
荞麦壳的气味从枕巾纤维里渗出来——干涩的、植物种子特有的微苦。
然后她把脸转回来,看着上方帷帐顶挂着的旧汗衫。
“这个枕头——”她开口,声音在喉咙里打了个转,从喉间浮到口腔时被牙齿挡了一下,“是我生日的时候他买的。”
她说完这句话,嘴唇还保持着最后一个字的口型——“的”字的口型,上下唇微微分开。
然后她把腿曲起来,膝盖往两边分开——不是被要求,不是被命令,是她自己主动分开的。
大腿内侧的皮肤在膝部折叠处挤出一小片细密的汗珠——汗珠在烛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微光。
“娘子自己分的。”
“嗯。”她闭上眼,眼皮上可以看到眼球在快速转动——不是紧张,是交感神经兴奋时眼外肌的自然震颤。
西门庆单膝跨上床面。
床板发出声响。
不是一声——是两组连续的声音。
第一声——“咚”——膝盖压上去时木质横梁承重的闷响。
第二声——“嘎吱——”紧接着的、床板被负载压弯时榫卯结构互相咬合又互相拉锯的细碎呻吟。
潘金莲的眼皮在听到那声床响时猛地闭紧了——睫毛根部渗出一层极细的水光,被烛火映成一小粒一小粒的碎金色。
“声音——”她把眼睛睁开,看着他。瞳孔在烛光里放大了。“和平时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他上来的时候——”她停了。嘴唇在最后一个字上合拢,然后重新张开。“只有一个‘咚’。没有后面的嘎吱。”
西门庆的手按在枕头的另一端。
手腕撑床面时手指陷入荞麦壳枕头里,指节被壳粒硌得发疼——荞麦壳的棱角从枕巾下面透过布料硌进他的指腹。
枕巾的布料被他的手掌搓起几道细褶,把枕巾上那只已经褪色的并蒂莲图案分割成了几段——一片花瓣被褶子折断了,另一片被拉长了,莲心的那根花蕊恰好卡在他的中指和无名指之间的指缝里。
潘金莲睁眼。
她看的方向不是他的脸——是他的手臂。
他的手臂撑在枕头上的位置,正好把那只并蒂莲的花心压在了掌根下面。
她的视线在那个位置停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往上移——移到他的脸,移到他的眼睛。
“你压住了。”她把手抬起来,手指点在他掌根旁边——点在并蒂莲花蕊的位置。
指尖在枕巾上轻轻画了一个圈,刚好绕过他压住的位置。“花心。”
“那换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