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第一课。”他把手覆在她按在册页上的手指上——不压,只是覆着。“不许停。”
她把另一只手也放上来——放在他手背上。指甲轻轻刮过他手背上的皮肤,留下三道极细的、正在消退的白痕。
“官人——停不下来怎么办。”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停住了,指甲刚好卡在他无名指和中指指缝之间的手背皮肤上。
“不用停。”他把手从她手指下翻过来,掌心朝下,按住册页,拇指刚好压住图上的标注——她自己写的:压至五六息时腿根会抖。
“你只管做到抖为止。抖完了——我来接。今晚你的身体不是我的——是你自己的。你用它学东西。我来督课。”
她看着他的脸。
从额头看到眉骨,从眉骨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
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竹帘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帘缝里的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
然后她把册子从他手里取过来。
翻到第三页背面——空白的,没有图也没有字。
她从桌上拿起毛笔,在砚台上蘸了墨。
墨汁很浓,笔尖在砚台边缘刮了两下——多余的墨从笔尖上流回砚池里,在墨面上激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她把空白页推到他面前。
“写。”
“写什么。”
“官人刚才说的。那句——”她把毛笔举起来,笔尖悬在她自己嘴唇前方一寸的位置。
墨汁在笔尖上凝了一滴,在烛光下泛着湿亮。
“今晚你的身体不是我的,是你自己的。写下来。”
他把笔接过来。
手指捏住笔管的时候她用手指在册页上点了一下——位置紧挨着他即将落笔的纸面。
手指没有移开。
指甲压住纸缘,纸缘在她指甲下微微翘起。
他在她指节旁边写下那行字。
墨迹很浓,笔画在她指侧投下细长的影。
最后一笔收笔的时候,笔尖从纸面上提起——带起一根极细的墨丝,墨丝在空中断掉,缩回笔尖上,留下一个针尖大的墨点。
她没有马上收回手。
低头看着那行字,嘴唇微动——在读。
读完之后她从鼻腔里呼出一口气,很短,气流冲到纸面上,把那行字末尾的墨迹吹得微微泛了一层极淡的湿气。
她把册子合上。
放在茶托底下。
然后把茶托连同册子一起推到桌子对面——他的位置。
茶托在桌面上滑过去,瓷器和木面之间发出干燥的摩擦声,像沙子在纸上慢慢拖。
“妾身收好。今晚回家练。三天后来交功课。”
她说完这句话,站起来行了个万福礼。动作很规范——屈膝,低头,双手交叠在腹前。屈膝的时候膝盖碰到椅腿,发出一声极轻的木头磕碰声。
脚步在木楼梯上响了七声。
每一步都比她来的时候更重——前几步鞋底只有前掌着地,后几步前掌后跟同时落地。
竹帘被她拨开,竹条碰撞的声音比平时更干。
门关上了。街对面的木门开了。又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