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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吏俗党督治奸盗(第1页)

破吏俗党,督治奸盗

【原文】

汉赵广汉为颖州太守,吏俗朋党,广汉患之。厉使其中可用者受记;出有案问;既得罪名,行法罚之。广汉故漏泄其语,令相怨咎。又教吏为缿筒,及得投书,削去主名,而托以为豪杰大姓子弟所言。其后强宗大族家家结为仇雠,奸党散落,风俗大改。吏民相告讦,广汉得以为耳目;盗贼以故不发,发又辄得。一切治理,威名流闻。

吏俗朋党,壅蔽为奸,则太守势孤而为众所制矣。是故广汉以受记、案问、投书、告讦之事破坏其党,使之散落,然后用为耳目,督察盗贼,而皆畏戢,乃可治理。察奸之术,有在是者,故特著之也。

【译文】

汉代赵广汉做颖州太守的时候,那里的一些官吏和强宗大姓结党营私,赵广汉对这件事很是忧虑。他就勉励其中可以利用的人,给他们揭发检举的公文状纸;发生了案子就进行审问,定罪的就适用法律予以惩处。赵广汉故意把他们的言辞泄漏出去,以使他们互相怪罪、怨恨。他又让属官设置检举箱,当收到检举揭发信时,就涂去检举揭发人的姓名,假托是豪杰大户的子弟说的。这以后强宗大族之间都结下了仇怨,奸党瓦解,州里的风气大有好转。那些官吏和豪门大户之间互相控告揭发,赵广汉就能够把他们作为耳目;盗贼因此而不敢作案,作了案的也能捕获。州里的各个方面都整治得很好,赵广汉的威名广为流传。

官场风气喜好结党拉派,蒙蔽上司,那么,太守就会势力孤单,被众人所控制了。因此,广汉用让他们看诉状、审问罪犯、投匿名信、互相告发等手段来破坏离间他们的宗派,使他们互相猜疑,结成仇人,然后利用他们充当耳目,监视盗贼,因而过去一贯为非作歹的家伙都吓得不敢胡来了,这样才能达到治理。考察奸伪的方法策略,就包含在这里了,因此特地加以记述。

盖宽饶上书获罪

【原文】

盖宽饶字次公,魏郡人也。明经,为郡文学,以孝廉为郎。举方正,对策高第,迁谏大夫,行郎中户将事。劾奏卫将军张安世子侍中阳都侯彭祖不下殿门,并连及安世居位无补。彭祖时实下门,宽饶坐举奏大臣非是,左迁为卫司马。

先是时,卫司马在部见卫尉,拜谒,常为卫官繇使市买。宽饶视事,案旧令,遂揖官属以下行卫者。卫尉私使宽饶出,宽饶以令诣官府门上谒辞,尚书责问卫尉。由是卫官不复私使候司马。候司马不拜,出先置卫,辄上奏辞。自此正焉。宽饶初拜为司马,未出殿门,断其禅衣,令短离地,冠大冠,带长剑,躬案行士卒庐室,视其饮食居处。有疾病者,身自扶循,临问加致医药,遇之甚有恩。及岁尽交代,上临飨,罢卫卒。卫卒数千人皆叩头自请,愿复留共更一年,以报宽饶厚德。宣帝嘉之,以宽饶为太中大夫,使行风俗。多所称举贬黜,奉使称意,擢为司隶校尉。刺举无所回避,小大辄举,所劾奏众多,廷尉处其法,半用半不用。公卿贵戚及郡国吏繇使至长安。皆恐惧,莫敢犯禁,京师为清。平恩侯许伯入第,丞相、御史、将军,中二千石皆贺。宽饶不行,许伯请之。乃往,从西阶上,东乡特坐。许伯自酌曰:“盖君后至。”宽饶曰:“无多酌我,我乃酒狂。”丞相魏侯笑曰:“次公醒而狂,何必酒也!”坐者皆属目卑下之。酒酣乐作,长信少府檀长卿起舞,为沐猴与狗斗,坐皆大笑,宽饶不说,卬视屋而叹,曰:“美哉!然富贵无常,忽则易人,此如传舍,所阅多矣!唯谨慎为得久,君侯可不戒哉!”因起趋出,劾奏长信少府以列卿而沐猴舞,失礼不敬。上欲罪少府,许伯为谢,良久,上乃解。

宽饶为人刚直高洁,志在奉公。家贫,俸钱月数千,半以给吏民为耳目言事者。身为司隶,子常步行自戍北边。公廉如此。然深刻,喜陷害人,在位及贵戚人与为怨。又好言事,刺讥奸犯上意。上以其儒者,优容之,然亦不得迁。同列后进,或至九卿。宽饶自以行清能高,有益于国,而为凡庸所越,愈失意不快,数上疏谏诤。太子庶子王生高宽饶节而非其如此,予书曰:“明主知君洁白,公正不畏强御,故命君以司察之位,擅君以奉使之权,尊官厚禄已施于君矣!君宜夙夜惟思当世之务,奉法宣化,忧劳天下。虽日有益,月有功,犹未足以称职而报恩也!自古之治,三王之术,各有制度。今君不务循职而已,乃欲以太古久远之事匡拂天子。数进不用,难听之语以摩切左右,非所以扬令名全寿命者也!方今用事之人,皆明习法令,言足以饰君之辞,文足以成君之过。君不惟蘧氏之高踪,而慕子胥之末行,用不訾之躯,临不测之险,窃为君痛之!夫君子直而不挺,曲而不诎。《大雅》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狂夫之言,圣人择焉!唯裁省览。”宽饶不纳其言。

是时,上方用刑法,信任中尚书宦官,宽饶奏封事,曰:“方今圣道寝废,儒术不行,以刑余为周、召,以法律为《诗》、《书》”。又引韩氏《易传》言“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家以传子,官以传贤。若四时之运,功成者去。不得其人,则不居其位。”书奏上,以宽饶怨谤终不改,下其书中二千石。时执金吾议以为宽饶指意欲求禅,大逆不道。谏大夫郑昌,愍伤宽饶忠直,忧国以言,事不当意,而为文吏所诋挫。上书颂宽饶曰:“臣闻山有猛兽,藜藿为之不采,国有忠臣,奸邪为之不起。司隶校尉宽饶,居不求安,食不求饱。进有忧国之心,退有死节之义。上无许史之属,下无金张之托。职在司察,直道而行,多仇少与,上书陈国事,有司劾以大辟。臣幸得从大夫之后,官以谏为名,不敢不言。”上不听,遂下宽饶吏。宽饶引佩刀自刭北阙下,众莫不怜之。

《汉书·盖宽饶传》

【译文】

盖宽饶字次公,是魏郡人。他通晓经术,做了郡里教习官。又因孝行廉洁任为郎官,选品行端方正直,对策考试成绩优秀,升为谏大夫,兼任郎中户将之职。他上奏揭发卫将军张安世之子、侍中阳都侯张彭祖在殿门不下车,并牵连到张安世居官于国事无补。彭祖当时确实在殿门下了车,宽饶犯了举奏大臣不实的过错,降职任卫尉司马。

在此之前,卫尉司马在官署见卫尉,要参拜,常做卫官差役去市上采买。宽饶任职,按过去的条令,对属吏以下正在执行警卫的人逐一行拱手礼。卫尉私自派宽饶出差,宽饶便按条令到官府门上拜见,于是尚书责问卫尉。由此,尉官不再私自派遣候司马。候司马也不必再拜见卫尉。天子出行前先安排卫队,就上奏说明。从此纠正了过去的不正之风。宽饶初任为司马,未出殿门,就撕裂单衣,使之短而离地;头戴大帽,佩带长剑,亲自巡视士兵的营房,察看他们的饮食住处。对有病的人,亲自安抚,问候并送去医药,对待士兵很有恩惠。到了年底交接轮换值卫,皇上亲临以酒食犒劳,让卫兵免职休息。卫兵几千人都自动叩头请求,愿意再留下供役一年,以此报答盖宽饶的厚德。汉宣帝嘉奖了他,任他为太中大夫,派他巡视风俗人情。有不少称举贬黜的奏书,执行使命使皇上满意,提拔为司隶校尉。他侦察检举从不顾忌回避,不论大小事都举报,举奏的事很多,廷尉依法处理,一半采用,一半未采用。公卿贵戚,以及郡国官吏差使来到长安,都很畏惧,没有人敢违犯禁令,京城因此清平无事。

平恩侯许伯迁入新居,丞相、御史、将军,及满二千石的官员都去祝贺。盖宽饶不去,许伯邀请他。他就从西阶上,向东独坐。许伯亲自为他斟酒,说:“盖君后到。”盖宽饶说:“不要多斟酒给我,我是酒狂人。”丞相魏侯笑着说:“次公你清醒时就很狂,何必饮酒才狂呢?”在座的人都看着他,瞧不起他。饮酒酣畅时奏起了音乐,长信少府檀长卿起身跳舞,做沐猴与狗相斗的舞姿,在座的人都大笑。盖宽饶不高兴,仰视房屋而叹息,说:“美啊!但富贵不常在,很快就换了人,就像这旅店一样,所见的人多了!只有小心谨慎才能长久,君侯能不警戒吗?”于是起身快步走出,举奏长信少府身列九卿还作沐猴舞,有失礼仪不恭敬。皇上要加罪少府,许伯为他请罪,过了好一阵,皇上怒气才消。

盖宽饶为人刚直高洁,一心奉公。家穷,俸钱每月几千,一半发给属吏、百姓中做耳目举事的人。自己官为司隶校尉,却让儿子自己步行前去北部边防戍边。如此公正廉洁,但为人也严厉刻薄,好陷害人,在位的官员与贵戚人人与他结怨。又好奏事,讽刺冒犯皇上的心意。皇上认为他是个儒生,就宽容了他。但也因此不能升官。与他同一等级后做官的人,有的已官至九卿。盖宽饶自认为品行清白才能高,对国做过好事,却被平庸的人超过自己,越来越失意不痛快,多次上书劝谏。太子庶子王生推崇盖宽饶的节操但反对他现在的做法,写信给他说:“英明的皇上知道你品行纯洁,公正不惧强权,所以将司察职位任命你,让你专行奉使大权,高官厚禄已给了你!你应该早晚思考当世要做的事,执法宣扬教化,为天下忧心操劳。即使每天于国有利,每月于国有功,还是不能说尽了职,报了皇上之恩。凡是古代的政治,三王的法术,各有制度。如今你不努力守职也就罢了,还要用太古久远的事情来辅佐皇上。多次进言不被采用,就用难听的话来严责皇上左右的人。这不是用来宣扬美名、保全寿命的方法。如今执政的人,都熟悉法令,说的话能够整治你的文辞,文章能够造成你的罪过。不想想蘧氏的高尚德行,却羡慕伍子胥死亡的道路,用自己宝贵的身躯,面对不可测知的危险,我私下为你伤痛!君子正直而强硬,委曲而不屈服。《大雅》上说:‘既聪明又有理智,以此保全自己。’狂人说的话,圣人选择它。希望你能考虑、鉴察。”盖宽饶没有采纳他的意见。

这时,皇上正采用刑法,信任中尚书宦官,盖宽饶上了一道密奏,说:“当今圣人的传统逐渐荒弃,儒术不能推行。把宦官当作周公、召公,把法律当成《诗》、《书》。”他又引用韩婴《易传》所说“五帝以天下为公,三王以天下为私。为私就传位于子,为公就传位于贤。像天下万物的运行,成功的离去。得不到称职的人,就不能让他居其位。”此书奏上,皇上认为盖宽饶怨谤的习性始终不改,把他的奏书交给满二千石以上的大臣讨论。当时执金吾议论认为盖宽饶内心想要皇上禅位,属大逆不道,谏大夫郑昌怜惜盖宽饶忠直,忧心国事而说话,举事不能表达心意,而被文官诋毁挫伤。他上书称颂宽饶说:“我听说:山上有猛兽,野菜因此不能采;国家有忠臣,奸邪因此不发生。司隶校尉宽饶,居不求安,食不求饱。上朝有忧国之心,退朝有殉节之志。上无许、史贵戚的援助,下无金、张显要的依托。任职在司察,直道行事,仇人多朋友少,上书陈述国事,有关衙门判处他死刑。我有幸能附从大夫之后,官职以进谏为名,不敢不进言。”皇上不听,于是将宽饶交官府治罪。盖宽饶拔刀自刭于北阙之下。众人没有不怜惜他的。

盖宽饶之死,如果从王生的立场上来看,是他自己不善于明哲保身,而用太古久远之事来匡弼当今皇上,遂遭此惨祸。但究其实质,是他一贯直言敢谏,常忤皇上和权贵,致使宣帝积恨在心。他上书批评时政,认为当今废弃圣道,不行儒术,反而重用宦官、严刑苛法,任人不当。这说明在政治主张上宣帝与他已有严重的分歧。他的密奏上书仅仅只是此次冤案的一个导火索而已。盖宽饶的上书全文今已不可知,如仅从本传所引数句就定他“指意欲求禅,大逆不道”罪,实在是深文周纳,以忠为奸。宣帝并非不知盖宽饶品行高洁,一片赤诚,但为了推行他杂用霸王之道治国的政治主张,就拿盖宽饶开刀,以打击用儒术来反对时政的势力。这样,盖宽饶就成了汉宣帝专用刑名之术的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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