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画了从宿舍窗户看出去的街景,画了画室楼下那只总在晒太阳的橘猫,画了地铁站里拥挤的人群。
每一幅都不一样,但她知道,她还在找。找那个“回来了”的自己。
那个会坐在马路牙子上画老槐树的自己,那个因为一只猫吃饱了就趴下而高兴一整天的自己,那个不知道什么叫“怕”的自己。
她还没找到。但她觉得她在靠近。
又一个周三,电话又来了。
林婉正在调色,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婉婉啊,阿姨这周末在家,你过来吃顿饭吧。”袁枫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轻松了一些,像是刚从院子里回来,说话的时候还有一点点喘,“桂花开了,你上次不是说想画吗?正好可以来画。”
林婉握着手机,站在画架前。调色盘上的颜料还没调匀,一半灰一半蓝,像阴天的海。
她想说“阿姨我这周末有事”。她想说“阿姨我不方便”。她想说“阿姨我以后可能不能经常去了”。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好,阿姨。”她听见自己说。
挂掉电话之后,她站在画架前,看着那幅还没完成的画。
画的是一个阳台,不是401的,是画室楼上的。
阳台上种了几盆花,她不认识是什么品种,就是觉得好看。
她盯着那幅画,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从心里往外渗的那种累。
她在心里问自己:你为什么答应?
你不想去的。
你知道你不想去。
你为什么还是答应了?
她想起安安说的话——“你是不是觉得拒绝她会不好意思?”
是的。
她不好意思。
她不知道怎么跟一个长辈说“我不想见你”。
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对她没有恶意、甚至对她很好的人说“你的好意我不需要”。
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孤独的、只是想找人陪她说说话的母亲说“你找别人吧”。
她不会说“不”。她从五岁认识陈宇开始,就没怎么说过“不”。
陈宇说“出去玩”,她说不去,最后还是去了。
陈宇说“吃这个”,她说不辣,然后被辣得直喝水。
后来是袁枫。袁枫说“试试这件衣服”,
她说不用,最后还是穿了。袁枫说“搬来住吧”,她说不用,最后还是搬了。
袁枫说“跟我去英国”,她说……不。那是她第一次说“不”。
她说了。
她自由了。
但现在,对袁枫妈妈,她又开始说“好”了。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惯性。
还是她只是不知道,说不之后,该用什么来填补那个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