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再拍门。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门里头。
陈宝珠还站在那儿,就是不看他。
他扭头朝巷口走去,一晃就没了。
巷口那个人叫阿九。
程天朗有今天,说来说去,还多亏了他。
早几年,程天朗和阿九都在“和义联”混饭吃。
那时候阿九还是个刚入会的四九仔,就是在停车场帮人看车赚小费的废柴。
长得瘦,胆子小,嘴又笨,打架跑最后,分钱跑第一,没人瞧得上他。
就程天朗不嫌弃,有烟分他一根,有饭分他一碗。
有一回阿九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为了在妞面前充大头,偷偷把社团太子爷的宝马开出去兜风。
回程的时候在弥敦道刮了辆的士,惊动了差佬。
太子爷那辆宝马的车牌,全油尖旺的差馆都认得。
人跟车一起被扣,阿九被拎回社团祠堂。
按规矩,至少留一只手。
程天朗站出来替他扛了。
“钥匙是我给他的。要打要罚,冲我来。”
太子爷那天心情不差,看程天朗的面子上,最后只让底下人扇了阿九三十个耳光。
打到第十六下阿九的牙就松了,三十下打完,一张脸肿成猪头。
程天朗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但这件事在社团里传开了。
没过几个月,他就从旺角被发配到了庙街,对外说“看场”,其实就是流放。庙街这种地方,油水少,麻烦多,真有本事的不肯来。
他这辈子,顶破天也就是个庙街的四九仔,烂泥里的烂泥。
阿九欠他一只手。
今晚在地下拳场,阿九蹲在擂台边,递烟递水递毛巾,围着他转。
程天朗打完最后一场,从地上捡起那几张带血的钞票,数也没数就塞进口袋。阿九在旁边帮他披上皮褛,又递上一根万宝路,帮他点着。
“朗哥,”阿九嗫嚅了半天,“我以后跟你。”
程天朗正坐在工厂大厦的台阶上抽烟。听了这话,烟差点呛进气管。
他咳了两下,侧头看着阿九那张瘦脸。几年过去了,当初被打肿的脸早消了,可那股窝囊劲儿一点没变。
“跟我?”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吐了口烟,“跟着我干嘛?看我打拳?还是看我被女人锁在门外?”
阿九低着头,没接话。
程天朗看了他一会儿,哼笑了一声:
“九,你知不知道,我在庙街是什么人?”
阿九摇头。
“四九仔。最烂的那种。”他把烟叼回嘴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庙街那些道友、马夫、凤姐,个个都认识我。但谁把我当回事?没有。你跟我?我连自己女人都养不起,要她出来做鸡养我。你跟我干嘛?跟我吃软饭?”
“回去吧。好好看车,存钱开间车房,正正经经做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