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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第3页)

李稷喉结滚动,唇角压着阴影,竟不敢再出声。他在半年前写信与他,坦白对容玉动了心,因不敢提是一见钟情,便假托为大婚以后朝夕相处,渐生情愫。谁知压在心底多时的隐秘,已被他窥破。

“不是。”李稷终于开口,抬头正视他,“我对绒绒起意,是在大婚前。”

方元青放在桌上的手一紧,目光直直地钉在他脸上。

李稷接着道:“前年上巳节,你与她在城郊踏青,我从城外游猎回来,看见她坐在亭子里与你谈笑。她那日梳着双螺髻,穿一袭浅碧色比甲,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像月亮。是那一日,我对她一见钟情。”

方元青的脸色几乎在一瞬间惨白,似乎没想到竟然是在那样的时间与地点。

李稷看得出他的震惊,移开目光,继续道:“其实,见她以前,我已听你提过她很多次。在你口中,她温柔、聪慧、美丽,有不俗的才情,还有过人的胆识。我不信这世上有这样完美的女子,只当是你情人眼里出西施,可是听久以后,竟也慢慢信了。那日见她以后,我暗想你的确有眼光,内心为你高兴,等着有朝一日喝你的喜酒,谁知当天夜里,我竟开始梦见她。

“不是什么便于启齿的梦,我自知无耻,不敢跟旁人提起,然则越是压抑,夜里越梦她便越勤。那一段时日,我几乎要发疯,不敢再与你相见,便一味跟宋鉴等人厮混,有一日途径宣平坊,我又看见了她。

“她在徐记糕点铺前排队,没戴帷帽,日头底下一张白晃晃的小脸,笑起来时眉眼仍是弯弯的,勾着我的眼睛。我坐在马背上,连人带马僵在那儿,半天走不动道,直到宋鉴他们起哄,我才知道,我确是对她起了意。”

李稷话头一顿,自嘲地笑了笑,道:“说来可笑,那时候,方、容两家已经在议亲了,你每次见我,都要汇报一番进展。我嘴上恭贺你,实则心里嫉妒万分,我恨为何你才是她的表兄,更恨我为何会有这般龌龊的心思。我很想她,却不能时时见她,有一次见你在临摹山水,便随口问你何不为她作画。你一听,竟欣然应下,铺开纸张开始画她。于是,我又在你的画上见了她很多次。

“可是再后来,光是在画上见她一面也不够了。有一日,我登门寻你,见你书房桌上全是她的画像,不知为何,突然就妒火中烧。我先夸了桌上的画像,随即心一横,借口请教画功,提出也要为她作一幅画。你全然不疑,慷慨应允,倾囊相授,可其实那一刻,我也是想让你明白——我,在觊觎你的未婚妻。

“我想让你起疑,让你看出我并非什么正人君子,配不上你的肝胆相照,推心置腹。可是我忘了,你最是纯善天真,压根没看出我的狼子野心。那日走后,我内心愧痛无以复加,发誓必定要断了这邪念,谁知不久以后,方家突然发生了变故。”

“咔嚓”几声,方元青手攥成拳,嶙峋的指节几乎要挣出苍白的皮肤。他眼底涌起悲恨,痛苦道:“你既心悦于她,方家出事后,自提亲娶了她便是,何故又要来骗我?”

李稷听得这声“骗我”,不知为何,眼前蓦地浮现出容玉生气的脸。她也曾用这样严肃的语气反问他——你可知,我平生最恨旁人骗我?

李稷深吸一气,胸腔内忽有窒息感,心虚与惶恐再度来袭。他暂且按下对容玉的不安,道:“那日所言,并非欺骗,然则后来……”

他原打算说,后来成婚,从容玉口中得知他们并非两情相悦,他是以起了贪念,决定做偷香窃玉的贼人,可是这一番话于方元青而言未免有些诛心。

“罢,便当是我骗了吧。”李稷叹气道。

“是便是,不是便不是,何谓‘当是’?”方元青苦笑出声,含泪双目透出几分凄厉。

李稷道:“若只是为救容家,可以有千百种法子,我选择向她下聘,自然是从一开始便存有贼心。”

方元青惨然一笑,仿若万念皆灰,道:“那你今日与我所说的这些话,她知晓吗?”

李稷被戳中痛处,抿唇良久,道:“不知。”

方元青道:“那你可知,她也与我一样,平生最恨受人欺骗,尤其是受骗于至交至爱?”

李稷神魂一震,“至交”、“至爱”似两把铡刀,劈开他所剩无几防备,直扎入心脏。

“她已在信中告知我,多年以来,待我从无倾慕之情。自与你大婚后,她日渐倾心,愿能与你长厮守,共白头。我所恨并非你夺我所爱。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与你并不相干。只是世间万物皆可求,唯有真心谋不得,此心不可欺,不可负,更不可作践。望你……慎重。”

李稷胸口剧震,已是惭怍无地,他抿紧发白的嘴唇,最后倒一杯酒,敬与方元青后,起身离席,躬身向他一揖。

“李某不才,多谢贤兄慷慨赠言,此情、此义、此恩,今世没齿不忘!”

方元青也倒了一杯酒,饮尽后,正襟起身,双手相交,向他拜下。

“方某无能,不能撑持门楣,致家门获罪,累及表亲,承蒙阁下周旋,保全两家性命,今次——拜谢!”

话声甫毕,李稷眼前衣影晃过,待得抬头,方元青已消失在房门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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