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煎熬的是,她的快乐里,没有他。
墙内,万贞儿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她走到井边打水,动作熟练地摇动辘轳,打一桶沁凉井水,掬起一捧水洗脸。
“真舒服。”她自言自语,又掬水喝了一口。
朱见深看得入神,直到小狗忽然冲着狗洞方向吠叫起来。
“怎么了?”万贞儿忐忑走过来。
小狗阿成龇牙咧嘴钻头出狗洞,待看到熟悉的面庞,瞬时安静下来。
在它的认知里,眼前的少年时常躲在狗洞外,在深夜还会与它玩耍,还会带好吃的肉投喂它。
小狗早将他认作男主人,欢快蹭了蹭男主人的掌心。
朱见深慌忙后退,却不小心踩断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在寂静西内冷宫格外清晰。
墙内顿时安静下来。朱见深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良久,他听见万贞儿轻声说:“大概是野猫吧,别叫了,咱们该做晚饭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朱见深靠在冰冷的墙上,缓缓滑坐在地。
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可墙外依旧是一片昏暗。他从怀中摸出一支做工并不算精细的绞丝银镯子。
从前他不懂送女子绞丝镯子是何含义,后来他懂了,开始后悔当年为何要送金镯子,而非绞丝银镯子。
银镯在暮色中泛着微光,他沉默注视着绞丝镯,眼神温柔而克制。
从她离开那天起,朱见深已养成一个习惯,每隔几日,便会在黄昏时分悄悄来到墙外,透过那个狗洞看墙内的世界。
这一年七个月又七日,西内冷宫里的菜地在春日里丰茂,黄瓜架上挂满翠绿的果实,豇豆藤爬满竹架,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他看见她给鸡鸭喂食,给鱼儿取名字。
他看见她坐在槐树下做针线活,他看见她在水井边洗衣服,哼着曲,水花溅起霓虹。
她的声音轻快而满足,不再是那个曾经在东宫里如履薄冰的奴婢。
他将她幽禁在西内,就知道她喜欢留在西内,她只是不喜欢留在他的身边。
每年她生辰,他定会前来为她庆贺生辰,却从不让她发现。
他总是躲在墙外的阴影里,静静守候,将准备好的生辰礼物埋在狗洞外的柳树下。
今年依旧不改,他将亲自做的银丝镯子埋在柳树下。
他很孤独,在朝堂上,他是如履薄冰的太子,在东宫里,他是孤家寡人的主子。
只有在这里,在看着她的这一刻,他才能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墙内,万贞儿正在准备自己的寿宴。
她用新收的韭菜炒了鸡蛋,杀了一只她自己养的鸡,还蒸了一小碟去年做的酱排骨。
饭菜摆在院中的石桌上,虽简单,却都是她自己劳动的成果。
她还给自己煮了一碗面,面里卧着一个荷包蛋。
万贞儿的厨艺依旧毫无长进,只限于煮熟了与勉强能咽下的水平。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