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军还是不说话。
孙老师把眼镜戴上,看着他的眼睛:“赵小军,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二狗那张嘴,全校都知道。但你打人是不对的。”
“他说我妈。”赵小军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往外挤。
孙老师沉默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朝走廊里喊了一声:“二狗,进来!”
二狗进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擦过了,鼻子下边塞着一团卫生纸,嘴唇肿得老高。他走进来,站在赵小军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有一米远。
“二狗,你说什么了?”
二狗低着头不说话。
“不说?那我现在就去你家找你爹。”
二狗的肩膀抖了一下:“我说他后爹是瘸子。”
孙老师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二狗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一巴掌打得又快又脆,二狗的脸被打得歪向一边,塞在鼻子里的卫生纸掉了出来。
他愣在那里,过了好几秒才想起来哭。
“哭什么哭!”孙老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硬得像石头,“人家的爹瘸不瘸,跟你有什么关系?人家妈嫁谁,轮得到你管?你爹娘怎么教你的?你爹瘸不瘸?”
二狗哭着摇头。
“你爹不瘸,但你爹教你这样欺负人的?”孙老师指着门口,“滚回去写检讨,五百字,放学之前交给我。少一个字,我让你爹来学校。”
二狗哭着跑出去了。孙老师转过身来看着赵小军,目光软了一些。
“你也回去。手上的伤去医务室擦点红药水。”
赵小军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抬起头看着孙老师,眼眶红红的,但他没有哭。他使劲憋着,憋得嘴唇都在发抖。
“老师,我爹不是瘸子。”
孙老师愣住了。
“我爹叫赵德厚。”赵小军的声音抖得厉害,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说,“他走了。走的时候让我好好念书,以后当城里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孙老师走过来,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她的手不粗,温热温热的。
“我知道。”她说,“你爹是个好人。你好好念书,别给他丢人。”
赵小军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两滴,砸在水泥地上,洇成两个深色的小圆点。他使劲擦了一把眼睛,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中午放学的时候,太阳正毒。
赵小军背起书包往家走。
四十分钟的路,他走了将近一个小时。
脚底的泡磨破了,每踩一步都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走得很快,他想回去吃口饭,然后赶紧回来——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不能迟到。
快到村口的时候,他远远看见一个身影站在赵大柱家的院墙外面。
那身影佝偻着,拄着一根拐杖,踮着脚尖从院墙的豁口往里看。
豁口是赵大柱一直没顾上补的,拿几根树枝胡乱挡着,从外面扒开就能看见院子。
是村长王德贵。
赵小军站住了。
他站在一棵老槐树后面,看着王德贵扒开树枝,把半张脸凑在豁口上往里看。
王德贵看得很专注,脖子伸得老长,后脊梁上全是汗,的确良衬衫湿透了一大片,贴在肉上。
他的脚边放着两瓶散白酒,用麻绳捆在一起,酒瓶上的标签被太阳晒得卷了边。
赵小军站在原地,嗓子眼发干。他想起他妈说的——“以后村长来了你就站在院子里,别走远。”他妈说那句话的时候,布衫的领口有点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