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看向童贯,咬牙切齿地说道:“咱家刚才说什么来着?这广年城里,从上到下,从那些杀千刀的叛军到玉澍郡主,有一个算一个,这人心全让他孙廷萧给收买透了!这要是哪天他孙廷萧真有了半点反意,登高一呼,只怕这河北大军立刻就能跟着他杀向长安!”
童贯听着这没完没了的聒噪,心头的那点耐心终于被彻底耗尽了。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鱼朝恩,脸上的笑容收敛得干干净净。
“老鱼,你若是真觉得孙廷萧要造反,觉得这广年城待不下去了,那昨日秦中丞押送俘虏回汴州的时候,你怎么不跟着一起滚回去?!”
童贯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让你回汴州你又不敢,生怕错过了后面论功行赏的机会;留在这儿你又整天怨天尤人、像个长舌妇一样在这儿挑拨是非!”
他一步步逼近鱼朝恩,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后怕的严厉:“咱们出京这几个月,在这前线到底干成过什么好事儿?除了拿着圣人的旨意瞎指挥、胡乱掣肘武将,生生拖出了一个中路崩盘的邺城大败,咱们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功绩?幸亏他仇士良背锅。”
“现在好歹安贼平了,咱们还能混个『监军有功』的赏赐。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若是这仗没平,让叛军打过了黄河,圣人一怒之下,定是先砍了你我平息朝野埋怨,你还不知道是谁救了你小命啊?”
这一番夹枪带棒的痛骂,犹如一盆冰水,直接浇灭了鱼朝恩的嚣张气焰,把他那点龌龊的算计扒了个底朝天。
鱼朝恩张口结舌,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童贯“你你你”了半天,却一句完整的话也反驳不出来。
“哼!”童贯懒得再跟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夯货多费唇舌。
他一甩拂尘,冷哼一声,直接拂袖转身,只留下鱼朝恩一个人在风中凌乱,眼中闪过一丝难堪与不甘,最终也只能没趣地甩了甩袖子,灰溜溜地顺着原路下了城楼。
八百里加急的捷报,如同长了翅膀将这天大的喜讯传到了汴州行在。
自五月间被连番败报吓得“御驾亲征”以来,这两个多月里,天汉的当朝圣人赵佶,这几天可算是真真正正地睡了几个安稳觉。
从接到安禄山在邺城被亲生儿子弑杀的噩耗……不,喜讯开始,那支曾经不可一世、压得整个大汉朝廷喘不过气来的叛军,竟像是被抽掉了龙骨的泥胎,一下子引发了无可挽回的雪崩。
紧接着,安庆绪被绞杀、史思明重伤降后又被儿子分尸的戏码连番上演。
到如今,广年城外的数万残军彻底卸甲归降,史朝义等一干逆首被槛车押解入汴。
这笼罩在天汉上空百日之久的安史之乱,竟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戏剧性方式,迎来了最终的平定。
随着笼罩在汴州上空的战争阴云彻底散去,这临时拼凑的行在朝堂之上,自然而然地又恢复了往日那种热火朝天的“盛况”--前线将士还在泥水里安抚降军,后方的这群文臣武将,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为了那一本本厚厚的功劳簿,咬得一嘴毛了。
这争功的第一刀,便是由刚刚从广年“死里逃生”、带着一身酸臭和满腹算计赶回汴州的御史中丞秦桧,亲手劈下的。
作为左相严嵩一党随驾汴州的最高级别人物,秦桧在被叛军扣押、受尽屈辱之后,早已将那提出“招降”昏招、险些害死自己的右相杨钊恨之入骨。
在大朝会上,这位原本该是最厌恶武将的御史中丞,竟破天荒地、捏着鼻子将孙廷萧的功绩捧到了天上。
“圣人明鉴!”秦桧站在丹墀之下,涕泪横飞,声情并茂地奏道,“微臣在那叛军大营中,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史思明父子本是负隅顽抗之徒,若非孙大将军犹如神兵天降,在阵前以一己之力单挑挑落敌酋,又以雷霆手段镇压了广年城的哗变,这数万虎狼之师岂能如此轻易地卸甲归降?!”
秦桧这番话,明面上是在捧孙廷萧,暗地里却是一把软刀子,直指杨党的核心利益:“在微臣看来,孙大将军这『广年一役』,才是真正的一锤定音、定鼎干坤!至于南线某些将领在邺城外围的那些个动作嘛……”
他轻蔑地瞥了杨钊一眼,冷笑一声,“锦上添花罢了!反正那群叛贼就算是从邺城跑到了广年,最终还不是被孙大将军给一锅端了?”
这话一出,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秦桧这分明是要彻底抹杀徐世绩陈庆之在邺城攻防战中那至关重要的逼迫之功,以此显得杨钊的安排都是胡搞,亲国舅党的将军都是不经事的。
杨钊岂能咽下这口恶气?
他原本那套“兵不血刃招降安庆绪、让徐世绩白捡个天大军功”的如意算盘已经落了空,眼下若是连邺城的战功都被抹去,他这右相的脸面往哪儿搁?
“秦大人此言,简直是荒谬绝伦!一派胡言!”
杨钊当即一步跨出班列,指着秦桧的鼻子毫不客气地反驳,“谁不知道,那叛军高层为何会在邺城自相残杀?安禄山为何会被弑?安庆绪又为何会仓皇北逃?那全是因为徐陈二位将军在南线步步紧逼,将叛军主力死死压迫在邺城不得动弹,彻底断了他们的粮草和退路,这才逼得他们狗急跳墙、内讧自灭!”
杨钊转身面向高坐在龙椅上的赵佶,言辞恳切却又暗藏机锋:“圣人!孙廷萧固然勇猛,但说到底,他不过是在广年城下,捡了助手的鸭子罢了!若论这首功,自然徐世绩将军!”
朝堂上的严杨两党瞬间犹如斗鸡般掐在了一起,引经据典,吵得不可开交。
而龙椅上的赵佶,听着下面这两派人马为了军功吵得面红耳赤,反而渐渐浮现出一丝烦躁与疑虑。
这两天,前线两位监军太监送回来的密奏,就像是两把截然不同的火,烧得他心里七上八下。
鱼朝恩的折子里,将孙廷萧描绘成了一个“不遵圣意、私自安排降军、大肆收拢幽燕人心”的乱臣贼子,言辞间充满了对“第二个安禄山”的恐慌;而童贯的密奏,却又极力保举孙廷萧,称大将军“恩威并施、压服降军、保全大汉元气”,做得妥帖,眼下这几万只听话的绵羊,就等着朝廷去接收。
两份奏报,截然相反的说辞,让本就每个准数的赵佶,一时间根本拿不定主意。
孙廷萧功大,不能让他继续自作主张,应该敲打;可若是依了鱼朝恩的危言耸听,在这等抗胡的节骨眼上卸磨杀驴,那无异于自毁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