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把档案管好,已经很不容易了。”宋昱叹了一口气。包厢内,韩树正在和程方卓客套:“老师在,我怎么能坐主位。”
“这个局是你组的,你是主,我们是客,可不敢喧宾夺主。”程锦笑着起哄。
韩树上前两步,连拉带拽,将程方卓、程锦父女拉到上首落座,自己则坐在下首,宋昱见此时已不方便离开,只能一声不响地坐在韩树旁边的位置。
十分钟后,酒宴开场,程方卓和韩树假意相让一阵后,由程方卓致开场辞,此后,在场众人纷纷打开话匣子。与宋昱想象中不同的是,这场所谓的同学会,并无一人谈论校园生活、回忆往昔岁月,所有人张口闭口都是商海沉浮、投资融资,觥筹交错间不见一丝同窗情谊,言语眼神间,闪烁的都是利益交换的光芒。而这其中的佼佼者,非程方卓莫属。
这位程老师,八年前辞去大学教授职务,进入商海创业,一路披荆斩棘,名下四家投资公司经营的风生水起,在本市商界异军突起。三年前,程方卓名下一家公司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负责侦办本案的警官正是宋昱。彼时,程方卓以“师生情”为由头,几次设宴宴请宋昱,都被宋昱拒绝,程方卓不死心,以韩树为跳板,向宋昱送钱、送车、送股票。宋昱大发雷霆,和韩树直接提分手,韩树怕了宋昱,将这些东西原路退回去,宋昱找到局里领导,主动说明情况申请回避,案件因此被转交到沈佳妮手中,沈佳妮办案向来雷厉风行,虽不善于深挖扩线,但长于速战速决,几轮交锋下来,程方卓控股的一家子公司在账目上露出马脚,被沈佳妮一网成擒,程方卓只能壮士断腕,将所有问题推到老婆汪雪身上,夫妻二人一个“推”一个“揽”,再加上杨峥的努力,三人齐心协力,硬是将程方卓从案子里“摘”了出来,而汪雪也因指控证据不足,且在提起公诉前积极退赃退赔,有效减少损害结果发生,属于可以从轻或者减轻处罚。最终认定为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不作为犯罪处理。虽然最终“有惊无险”,但此事以后,程方卓和宋昱的师生情彻底“破碎”,宋昱本以为此生和程方卓必然老死不相往来,却不成想,在此时、此地又见到他。
当年的事,一幕幕在宋昱眼前闪过,宋昱陷入沉思,根本没注意到,程方卓已经端着酒杯走到她身前:
“来,这杯酒敬我最优秀的学生。”程方卓满面春风,似乎当年种种全不存在。
“我……”宋昱有些慌神。
韩树闪身过来,将酒杯递到宋昱手中,轻声说道:
“当年的事,老师已经不计较了。你拜托老师的事,老师答应了。”程方卓举起自己手中的红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宋昱手中的酒杯。
“拜托什么?”宋昱眼中满是疑惑,一旁的韩树却喜上眉梢。
“韩树……”宋昱刚想向韩树问个明白,韩树已经回身从桌上拎起一瓶红酒,将自己手中的高脚杯注满,双手捧到程方卓面前。
“老师,别的话不多说,以后您看我们的表现。”
“呀!韩树,红酒可不是这么喝的呀。”
“心意全在酒里,不能不满。”
“好!好!好——”程方卓一连喊出三个好,和韩树仰头将杯中红酒喝干。突然,程方卓斜眼一瞥,发现宋昱端着酒杯,一脸沉思,杯中红酒,纹丝未动。
“宋昱,你这怎么回事?”程方卓面带不悦。
“我不会喝酒。”宋昱略带歉意地摇摇头。
“喝酒很难学吗?张开嘴,倒进去,跟喝水一样啊。上学的时候,你不喝酒,老师可以理解,学生嘛,年纪小。怎么进入社会这么多年了,还没学会端杯?这不应该啊。”
“单位有禁酒令……”
“少跟老师打官腔,你听我的,喝了这杯酒,老师给你铺一条金光大道。”程方卓酒气上涌,脸颊渐渐红润。
宋昱眉毛一拧,又要说话,韩树赶紧又满上一杯,抢在宋昱前面说道:
“老师,她不懂这个,我替她喝。”
“不行!都是成年人,在社会上走动,谁替谁啊?这杯酒……”程方卓假借酒意,口气半开玩笑半认真,韩树身边的朋友见气氛不对,赶紧三三两两过来敬酒,围着程方卓,拼命吹捧,程方卓盛情难却,“百忙”之中,从人群中探出身子,看着宋昱笑道:
“这杯酒,先寄存着,等我打发完这帮小伙子,再来和你碰杯。”
“老师好酒量,威风不减当年!我满杯,您半开!”
“我先来,我先来,老师我就拎壶冲了,您随意。”杨峥拎着一个分酒器,拨开人群,冲到程方卓面前。
三五个老同学一边高喊着“我也来陪一个”,一边簇拥着程方卓,将他拥到桌边,觥筹交错。宋昱放下酒杯,趁着无人注意,转身就走,刚出包间,走到走廊,就被从后跟来的韩树叫住。韩树满身酒气,伸手抓住宋昱手腕,疾声说道:
“你去哪儿?”
“我回家。”
“酒还没喝完,你回什么家。”
“都是大学同学,还有老师,你就这么走了,我面子往哪儿搁?”
“老师?你看他有半点为人师表的样子吗?这包厢里面的人,嘴里是都是师生情,心里都是生意经。你……你和他们也没什么两样,韩树,毕业这些年,你变了很多,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我们现在不是学生了,在社会上打拼,不社交怎么进步,不进步怎么赚钱。”
“赚钱,赚钱,赚钱,你脑子里现在只有赚钱。韩树,你现在赚的还不够吗?这几年,有些官司,我是不建议你接的,你为了赚钱,也开始学着替那些黑心老板辩护,我……我懒得说你。”
“话不能这么说,就算是杀人放火者,也有辩护的权力。”
“韩树,我是在跟你说情感,不是在跟你讨论诉讼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