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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读(第1页)

日子是一条不紧不慢的河,推着人往前走,回过头来才发现已经过了好几个弯。

吴忘升三年级那年,院子里的桃树又长高了一截。外婆说这棵树好是好,就是只开花不结果,年年春天粉艳艳地开一树,到了秋天连一颗青桃都留不住。爸爸说随它去吧,又不指着它吃桃子。吴念正在堂屋里收拾书包,初三的课本堆满了半张矮桌,她头也没抬地说了句:“不结果也挺好的,年年都能看花。”

刘强已经不怎么找吴忘的麻烦了。

自从河边那件事之后,他在吴忘面前那股横冲直撞的劲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泄掉了。他不再用脚踩吴忘的课本,也不再堵在吴忘的桌子前面让他叫“强哥”。最开始那阵子他甚至有点躲着吴忘走——在走廊上远远看见吴忘过来,他就拐进厕所或者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后来大概是觉得这样太丢人,就不躲了,但还是不怎么说话。他坐在教室后排,有时候上课走神,视线飘到靠窗第三排那个后脑勺上,就会盯着看一会儿。那个后脑勺总是微微低着,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写字,从来不会像别的同学那样转来转去、抓耳挠腮、和前后桌讲悄悄话。

有一次课间,刘强从吴忘桌边经过,看见他桌上摊着一本数学课本,翻到的页码已经远远超过了老师教的内容。刘强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了一眼,页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方程和运算符号,他一个也看不懂。他站了一会儿,吴忘也没抬头。最后是刘强自己憋不住了,拿手指头敲了敲吴忘的桌角:“你看得懂?”吴忘说:“看得懂。”刘强又问:“这个难不难?”吴忘想了想,说了句:“没有难的。”

刘强站在原地,嘴张了张,又合上。按照他以前的脾气,“没有难的”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下一句肯定是“你怎么这么狂”。但他没接话,只是“哦”了一声,然后走了。

从那以后,刘强时不时就凑到吴忘旁边来。不是来找茬,也没有明确的目的,就是凑过来。吴忘在看书,他就趴在旁边桌子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珠子跟着吴忘翻页的动作从左转到右。吴忘在写作业,他就拿自己的作业本装模作样地写两笔,写不下去就戳戳吴忘的胳膊问他这道题怎么做。吴忘给他讲了一遍,他没听懂,吴忘又讲了一遍,他还是没听懂。吴忘看着他,不是生气,也不是不耐烦,就像在观察一道需要换个解法的数学题。“你从这一步开始就没听懂。”吴忘指着草稿纸上的第三步说。刘强抓了抓头发,说你再讲一遍,讲慢点。吴忘又讲了一遍,这回刘强总算懂了,把自己那道题写完了,高兴得在座位上扭了两下,说:“吴忘你讲题比老师还清楚!”吴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刘强就这样慢慢变成了吴忘旁边一个固定的存在。他没有正式说过“我们做朋友吧”,吴忘也没有正式说过“你是我的朋友”。但在学校的每一天,刘强都会以各种理由出现在吴忘周围——借橡皮、问作业、分辣条、或者什么理由都没有就跟着他。吴忘去图书馆,刘强就跟在后面假装找书。吴忘去操场边上看书,刘强就在旁边踢石子玩,把石子踢远了又捡回来再踢。吴忘对这一切既不拒绝也不回应,就像一棵树不会拒绝一只鸟落在自己枝头上。刘强有时候也觉得跟这个人待在一起很无聊——他从来不讲笑话,从来不聊班上谁喜欢谁,从来不抱怨作业太多老师太凶。但他还是跟着。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三年级的期中考试,吴忘又是年级第一。语文扣了卷面分,数学满分,英语满分,综合满分,总分甩开第二名四十多分。周老师在班会上把他的卷子当范本贴在黑板旁边,说你们看看吴忘的卷面,再看看你们自己的。刘强在底下带头鼓掌,拍得比谁都响,后排几个男生跟着稀稀拉拉地拍了几下。吴忘坐在座位上,像往常一样把手里的课本翻到下一页。

他考得好的原因很简单——整个小学阶段的知识点,他已经自学学完了。

三年级的那个冬天,爸爸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堂屋里还亮着灯。他以为家里进贼了,走过去一看,是吴忘坐在矮桌前面,面前摊着一本六年级的数学课本,正往本子上抄方程式。爸爸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儿子小小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一动不动,只有铅笔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一下接一下,不急不缓。爸爸没有出声,悄悄退回去,站在走廊里对着一面黑漆漆的窗户站了很久。

只有语文课本上那一类题目,吴忘永远拿不到满分。不是他不够努力,也不是他看不懂——他把课本上所有能背的知识点都背下来了,修辞手法的定义倒背如流,课文后面的问题每一道都能答对。可是一旦碰到“本文表达了作者怎样的思想感情”“请说说你对这句话的体会”这种题目,他的答案永远只能拿到一半的分。老师在他的卷子上批注:“回答正确但不够深入,未能体会作者的情感。”他看着那句批注,就像看着思想品德老师写在黑板上的那个“爱”字旁边歪歪扭扭的心。他把卷子折好放进书包里,又在语文课本目录页上那个被圈了好几次的问号旁边,重新画了一个圈。

姐姐初三了。

吴念回家的次数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两周一次,最后变成一个月一次。中考前的最后三个月,她只在清明节回过一趟家,待了两天又匆匆走了。她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塞进了复习里——早上五点四十起床,晚上十一点以后才睡,吃饭的时候都在背英语单词。王佳有一次在食堂里看见她把英语单词本搁在饭碗旁边,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默背,眼睛都没往菜上瞟。王佳走过去把她的单词本抽走了,说你再这样胃要坏了。吴念把单词本抢回去,说我今天计划背完这一页。

她们两个人的成绩单并排贴在教室后面的光荣榜上。吴念的名字在前面,年级前五雷打不动。王佳的名字在前一百里稳步往上爬,从九十几爬到七十几,又从七十几爬到了五十几。

班主任在班会上说吴念是有志者事竟成,王佳后来坐在座位上偷偷跟吴念咬耳朵:“你知道他夸我什么吗?他夸我有毅力,你知道为什么说我有毅力吗?”吴念问她为什么,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笑了半天才抬起头来,说:“他说我天天追着吴念问数学题,风雨无阻,雷打不动,这不是一般的毅力。我感觉他在内涵我成绩不如你好。”吴念也笑了。

每过几个星期,王佳还是会去柳树村。有时候是周末跟吴念一起回去,有时候吴念在学校补课回不去,她就自己坐摩托车去——她早就不用爸爸接送了,往柳树村的路她已经熟得能闭着眼睛走。她每次去都会给吴忘带东西。有时候是一本课外书——她发现吴忘什么书都看得进去,从《十万个为什么》到《上下五千年》到一本她爸放在柜台下面落了灰的《电工手册》,吴忘都能从头看到尾。有时候是一包大白兔奶糖,她说吴忘太瘦了得补补。有一回她把自己小学六年级的语文课本也带过去了,说这上面有好多笔记,说不定对吴忘有用。吴忘接过那本旧课本的时候翻了翻,说王佳姐姐你的字写得没有姐姐好看,她差点当场把糖收回去。

“叫姐姐!”她第无数次蹲在吴忘面前,两只手捏着他的肩膀,瞪着眼睛。

“王佳姐姐。”吴忘还是那四个字。

“把王佳去掉!”

吴忘看着她,没有接话,显然理解不了“把王佳去掉”这个指令的逻辑含义——去掉“王佳”,那就只剩下“姐姐”,而“姐姐”是吴念,这个等式他从第一次见王佳就列好了,至今没有任何新的信息足以推翻它。

王佳放弃似的往椅子上一靠,转头对吴念说:“你弟弟太难搞了。”

吴念在旁边写作业,头也没抬,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他跟外婆说话也是这样的。外婆让他叫外婆,他就叫外婆。你让他叫姐姐——他叫了呀,王佳姐姐。”

“那是四个字!四个字!”

“四个字就不是姐姐了?”

“哼!”王佳抓了一个橘子往吴念身上扔,吴念接住剥开,分了一半递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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