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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的病(第1页)

那年吴念八岁,上小学二年级。

是个周末,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外婆已经在厨房里忙了。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把厨房的窗户糊了一层白雾。吴念坐在床上,闻着米粥的香气混着腌萝卜的咸酸味,听见外婆在厨房里喊:“念念,粥好了自己盛,外婆带弟弟出门。”

她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走到堂屋门口。弟弟已经穿好了衣服,一件鹅黄色的小棉毛衫,外面套着外婆手织的红色毛线背心,白白胖胖的胳膊从背心的袖口里挤出来,像是灌得太满的香肠。他坐在外婆腿上,安安静静的,两只手攥着外婆的衣角,眼睛望着门口那棵桃树,不知道在看什么。

爸爸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藏蓝色的工装外套——不是平时上班穿的那件,是柜子里挂着的那件,干净些,袖口上只有洗不掉的旧印子,没有新蹭的机油。他正在往外走,回头看了吴念一眼。

“念念,今天在家好好待着,爸爸和外婆带弟弟去医院。”

“又去医院?”吴念抓了抓头发,打了个呵欠。

“嗯。”爸爸已经把一只脚跨出了门槛,“中午饭在锅里,自己热了吃。别乱跑。”

吴念点点头。

三轮车突突突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越来越远,拐过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之后就听不见了。吴念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早晨的太阳还不太高,把院子里那棵桃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拖到堂屋的门槛上。有一片桃树叶子从枝头落下来,在空气里翻了两翻,落在门槛边的水泥地上。

吴念把门关上。

家里一下子空了。

她先写作业。二年级的作业比一年级多了不少,语文要抄生字,一个字写一行,每个字头上标拼音。数学要做二十道加减法。吴念趴在堂屋的矮桌上,把铅笔削尖了,一笔一画地写字。“春”“夏”“秋”“冬”,她写得很认真,横平竖直,写到“冬”字的时候觉得不太好看,用橡皮擦了重写,连擦了三遍,本子快擦破了才停手。

数学更简单。吴念做完了二十道题,又翻了翻课本后面的思考题,把两道附加题也做了。她合上课本的时候,阳光刚好从窗户的最左边移到了最右边,在地上画出一块斜斜的长方形。外面的麻雀叫了两声,然后飞走了。

她又把课文背了一遍。是《小壁虎借尾巴》,她早就背熟了,站在堂屋中间,背给那扇关着的门听。背完了,没有人鼓掌,只有厨房里水龙头隔几秒滴一滴水的声音,叮——咚,叮——咚。

没事情做了。

吴念把作业本收进书包,铅笔放回铅笔盒,铅笔盒扣好了放进书包最外面的那层。她站在堂屋里往四周看了一圈。堂屋不大,沙发是棕色的,上面铺着外婆用碎布拼的坐垫。电视机黑着,屏幕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一个瘦瘦的小姑娘,头发今天没扎好,一边高一边低。弟弟的小木床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栏杆上搭着他昨天换下来的小袜子,白色的,脚底板上印着一对小熊。

很安静。

吴念走到院子里。院子里的水泥地只铺了一半,另一半还是泥地,长了些野草。桃树上的叶子沙沙地响,一只芦花鸡在墙角刨土,刨两下歪头看她一眼。她蹲在鸡面前看了一会儿,鸡觉得没趣,自己走开了。她又站起来看天,天上有两朵云,一朵像狗,一朵不像。

还是很无聊。

她回到堂屋,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了走廊尽头那扇门前。

那是爸爸妈妈的房间。

房间的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吴念把手放在门板上,轻轻推了一下,门无声地往里转开了。

房间不大,一张木架子床占了半间屋子,床头靠墙,床尾对着窗户。床上的被子没有叠,掀开了一个角,露出底下的床单。床单是淡蓝色的,洗过很多次,蓝得有些发白,上面印着的白色小花已经看不太清楚了。枕头有两个,一个塌着,一个比较鼓。吴念知道哪个是爸爸的,哪个是妈妈的。鼓的那个是妈妈的,因为妈妈从来不把头压扁枕头,她睡觉的时候总是把枕头拍松了再躺下。

窗户关着,窗帘没拉,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照在床单上,把那些模糊的白色小花的纹路照亮了一点。窗台上放着一把木梳子,梳齿缝里还缠着几根长长的头发。

吴念站在床前,闻到一种味道。

是机油味。

爸爸身上的那种,铁锈混合着洗油精的气味,从他的枕头上散发出来,沉沉的,直往鼻腔里钻。吴念吸了吸鼻子,那股机油味钻进喉咙里,有点呛,但呛得熟悉。每次爸爸抱她的时候,她的脸贴在他肩膀上闻到的就是这个味道,不难闻,反而让人觉得踏实。

她吸了第二下鼻子。

然后她在机油味的底下,闻到了另一种味道。

很淡,很淡,淡到快没有了。不是肥皂的味道,也不是外婆身上那种烟火气,是一种软软的、柔柔的、像是晒了一下午太阳的衣服从身上脱下来时残留的那种气息。有一点奶香,有一点干燥的暖意,还有一点什么说不上来的东西。

妈妈的味道。

吴念把这个味道深深地吸进去,吸到肺里,吸到脑子里,想把它记住。已经两年了,她已经快忘记妈妈是什么味道了。家里妈妈的东西都还在,但那上面的味道早就散干净了。只有这张床,妈妈睡了那么多年,枕头芯里、被子絮里、床板缝里,还藏着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

她把脸埋进妈妈的枕头里。

枕头很软,陷进去的时候把她整张脸都裹住了。那个味道一下子浓了起来,从鼻腔灌进脑子里,让她觉得眼前黑黑的什么都有。她不记得自己趴了多久,只记得脸从枕头上抬起来的时候,枕套上湿了一个小圆点。

吴念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去年夏天下大雨的时候漏的,爸爸爬上去修过屋顶,修好了,但水渍留下来了,形状像一只没有尾巴的鱼。

她侧过身子,视线落到了床头柜上。

床头柜是木头的,和床架子是一个颜色,深棕色的漆,柜面上放着爸爸的烟灰缸和一本台历。台历翻到十月份,上面画着一片红红黄黄的树林。柜子下半截是一扇小门,合页有些松了,门没有关严,露出一道手指宽的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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