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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随(第1页)

追随

熊柱坐在黑暗里,火机溜进裤兜,烟卷黏在薄薄的下唇上,被唾液浸湿的部分还有几丝淡红色的血印。烟卷前端的小火星在黑暗中一直很微弱。有时很淡,几乎要灭了,然后,它很快地从左边闪着光移到右边—黑暗点燃了它。一股烟气顺着嘴灌入喉咙,他的喉结扭动一下,重新裹在那里不动。他却被烟气淹没了那阵颈上的瘙痒,伸手摸了摸脖子,摸了一会儿,又觉得痒。另一只手赶紧在这时把烟卷从嘴唇上撕下来,越来越痒了,谁也不知道这家伙从哪里突然出现,总之,他来了。本来,抬头是为了打直脖子让他来得更顺畅,天上的月光不是最重要的,它照不到黑暗中的他,他想多在这里待上一会儿。

几个小时前,他就在这里了。他对这个咳嗽不满意。

等了半天,居然小小一下。他的抱怨不是现在才有的。你看得出来,几个小时前就开始了。

熊柱在通往小镇的柏油马路边上,这有一棵槐树,盛夏时节,树枝遮挡而成的阴影虚实相间,下面是半截石台,其实也没什么选择,熊柱觉得越走越头晕,还有点恶心,就坐下了。也没几个行人。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从另一个兜里摸出火机。火机吐出的光是蓝色的,熊柱还故意让它燃得久一点儿,这样方便自己更专注地看着它。这么暗,也没什么风,在熊柱眼中它一直在抖,蓝色的身体,毛茸茸的身体,恐惧的身体,飘飘无所适。

街上的灯光昏暗,泥泞路上的路人,偶尔有人走过,熊柱听到皮鞋与地面上的积水发出哗哗的摩擦声,等他抬起头—蓝色的火光跳跃着—他已看不清他们的脸。

对,是跳跃。小广场上跳舞的人和行人不大一样,行人往往故意伪装成有事在身的样子,在一阵哗哗的脚步声中远去,背影在黑暗中越来越淡。熊柱怀疑他们根本看不见自己。他们的匆忙让黑暗放大了几倍。黑暗也让人的内心扩大了,越来越多的自在盘旋其中,随便干点什么都可以,包括在黑暗中将你的目光射向他们,他们此时毫无防备。

后来,晕劲儿上来了,脚下波及周围,路面的柔软让人想起下一步的那个硬邦邦的跟头,裹挟在三两远去的背影中,他总算到了一条街的尽头。什么也没有,月光暴露了雨水依旧浓重的气味。熊柱走到一面墙下,靠着墙。

一个姑娘从墙边走了过来。地上的积水中出现了她的倒影。街尽头是两个岔路的开始。她停下脚步,没有走上任何一条岔路,而是回头张望起来。也许,她和那些行人一样,也看不见黑暗中的熊柱—而他看见她朝自己站的地方—墙上投出了淡淡的影子—走过来。

他们客套几句,熊柱就确认了判断,他得知姑娘要去一个地方,因为天黑(或者刚到此地不久)不认得路了。熊柱伸手先后指了指两条岔路。哪条都可以通向她要去的那个地方,只不过一条绕了点远。他的手指在空中的摇摆,让姑娘有点茫然。熊柱看着她说,离那里很近的。

她不愿意打车。天太黑了,他说,反正离这里不远,我送你。姑娘突然瞪大了眼睛。你冷?一阵风从熊柱身后的黑暗里吹上来,他也哆嗦了一下。她准备摇头,熊柱补说几句,姑娘还是摇头,他最后又补的那几句让姑娘信了自己这么做是有道理的。

那地方在一个小广场旁边,他家附近也有一条河,河边也有这么个小广场。有次,吃过晚饭在家看电视,电视机里在播一个电影。电影里的男人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电影里的女人从前面的男人身边走过都露出极为欣赏的表情。电影就是电影。熊柱把目光从前面的女人身上撤回到那片黑暗。他摸不到烟了,找了半天,就出门去买烟。天色比现在黑,路灯只有在黑暗中显得特别亮。他走向的那个小广场上聚集有一些老人。这些人满脸沧桑,浓妆艳抹。老太太在老头的拥抱下显得落落大方,音乐响起,他们旁若无人地起舞。一对是这样,两对也是这样。他穿梭在他们中间。远处比这里安静多了。熊柱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他不喜欢那首音乐,抽完一根烟,就觉得耳朵受不了了。他抬头看看噪音的来源。任何东西似乎都不能影响到他们—在两个老头下棋的一根电线杆下,一圈看棋的老人特别吵。几个老头观战时,一嘴骂骂咧咧。当时,熊柱走出去很远,还在回头。他们骂人的表情如此认真。坐在电线杆东头,使绿色棋子的老头眼看就要赢了,对面输的老头会站起来,一拳打过去……越想越激动,好像自己成了他,一边走路一边将浑身力气聚集到胳膊上,随时会打过来一拳。

他们从一片水塘走过,她不太说话,走在前面。熊柱的影子在她的角度看上去有点蹒跚。这条路对么?她问,你刚才好像说是……

“你看我们这不是眼看就到了么?”

她的脸忽明忽暗,从一根电线杆到另一根电线杆,有的路灯光是黄色的,有些是青白色的,有些介于两者之间,熊柱看着她,笑了笑,因为说不上照在她脸上的到底是什么颜色。所以,他把想说的话压在了心里。

一个神秘美丽的女人让熊柱蠢蠢欲动。于是,开始把压在心里的话逐步说出来。她一一作了解释,说完又继续走路。熊柱反而有点尴尬。这样的机会毕竟不多,这样的女人没有他熟悉的小城的味道。周围是一片很大的水塘,他们走了一会儿,依然都是芦苇。

那芦苇像不像一群人?

熊柱说完,又有点后悔。还好,姑娘根本没听他说什么。风声吹动芦苇发出稀里哗啦的声音。这里有点黑。

他们偶尔说上几句话,差不多看不见芦苇时,他们走上了一条新铺的马路,刚下过雨,他们并排走着。

熊柱不记得是自己还是姑娘随意说了什么,现在大概说到了小城唯一的织袜厂。织袜厂有个门市部,她说:“先在那里做收银员。”

这条路他平时很少走。他觉得这条路应该会更远。

所以,走的时候心里特别蠢蠢欲动。姑娘突然停下脚步,熊柱也停下,他看着她抬头看什么,他也抬头。一块临时木制、写着“宿舍”的牌子。

“没骗你吧,过了小广场就到。”熊柱说完,一指小广场的灯火。等他再看她时,也只是看到一条巷子深深的入口。

这片楼相当陈旧,又有没有灯泡的路灯。熊柱很少来这里,他只知道这里即将拆迁。从这里走向小广场,就是从黑暗走向光明—那里的灯很晚还亮着。他走着走着,找到一棵树,树下有个石头台,他坐下,掏出一根烟,在掏兜里的火机时,看见地上有一些烟蒂和很多脚印。他点上烟,烟丝燃烧,嘶嘶作响。

后来,他回家又喝了点酒,晚上的时间不太好打发。

熊柱不记得自己怎么回到家,只记得车声由远及近,轰然降临,接着一段急促的刹车声。车灯把他眼前的街道弯曲了。墙上有一条光,它们齐头并进,明明很清楚的,看着看着,又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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