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听他说,这车在白石庄停。”
白石庄是一个冷清的小镇,我们跳下车后随便在镇上走了走,实在无聊便又回到铁轨附近,我们坐在墙上回头看。
来根说:“可不如我们小城。”
天快黑了,好像还听到了雷声。我问来根听到了没有。来根摇了摇头。
“有最后一班车。”
天黑了,我们哪也去不了。听来根这么一说,我们只能等了。还好,火车赶在雨前从我们坐着的这面墙边开了过去。我们在前进的车厢里听到笛声,来根拉上我,看了看天空。
“你是说要下雨了?”
铁轨在我们屁股下,嘶嘶响。一段一段枕木,急速闪过。我看了一会儿,头开始有点晕了。长长的火车风也似的在一片晒粉粉末的坑边经过。车厢顶上一时间被无数白色的颗粒砸得咚咚响。
这年开春,道士对胡姨说,过了春天就会好了。她跟我说了同样的话。“唉,躲过这次,我就不管他们啦。”
女人又是相信命运是可以改变的。最初的几天,胡姨让他跟我在二楼待着。我们趴窗台上向外看。
“我爸每天这么钓不烦?”
他看了看我。
我重复一遍:“过了春天就好啦。”
直到春天将尽时,来根才偷偷跑去外地。一去便与邸家失去联系。他通过我和胡姨传一些“平安”之类的话。他并没有告诉我任何其他事情。胡姨却觉得我隐瞒了什么。他和另一个朋友开了一个垂钓园的事情,也是我听小石的朋友跟我说的。来根回小城是夏天,和我去年来时一样。朋友们都很想他。他很少在家,或者和我说话。那段时间,父亲的生意忽然忙起来。他总是匆匆忙地要去做什么事。有时,我会看到他跳动的背影,像个火苗似的,在我眼前被黑夜熄灭。
夏天快过去时的一天,来根忽然跑到我店里来。我很久没见他了。当时,我父亲不在,见他气喘吁吁地跑进门。我没来得及说话。
“我得走一趟白石。”
我问:“出事啦?”
来根说:“小警察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们不如道个别吧。”
我诧异地看着他。
“这次一去时间会很长。况且,我不一定能找得到……”
我们来到车站时,刚开动了一列车,轰鸣声很远。
透过栅栏看去,车站里空空****。
出事以后,胡姨去了一趟白石镇。小警察在镇上执行任务时被人杀死了。除了这个消息之外,她还打听到凶手下落不明。她怀着一种莫名的心情回到小城。也许,儿子并没有死?出事的现场只有一具四分五裂的尸体。此去也一定离死不远。她回来走在河边小路上,远远见到我魂不守舍的父亲。他在店里来回走动是从胡姨去白石镇那天开始的。他记得从二楼走下来时,胡姨满怀心事地跟他说:“你节哀。”事实上,这时开始,胡姨执意觉得死的人是我。可父亲在心里又不信。我可怜的父亲。我家小店的对面不远的那座桥。天色不早,邸叔仍在桥下坐着,手做托举状—其实,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啦。”父亲停止走动,看着那座桥。
我孤独的灵魂在小城游**。准确地说,来根的失踪也从我的死开始。我游**到了桥下,一群人从另一侧走过来。吹鼓手十分卖力,声音久久不去。我闻见了一股檀香味。后来,听说道士用一种香木给死者擦身在小城是一种风俗—檀香净身,死者升天。所以,每年都会有一列火车运送这种檀香木来小城。没想到,来根所谓的“道别仪式”发生在了这列火车上。
来到车站后,来根问我:
“记不记得上次?”
我点了点头。
“再来一次吧。我们算是道别。对了,我今天都告诉你,我好不容易才做了这个决定……”
好久才找到一面墙。在这里蹲着,看得见车站里来回走动的巡道员。口哨声是我们的信号。火车的呼啸声传来前,巡道员漫长而尖厉的口哨声响起来。我浑身开始发抖,巡道员不见了。轰隆声擦着地皮来了。不一会儿,我听到来根说,准备好啦,一、二、三—火车朝我们开动,我们跳下去了。我们跳进一节装满檀香木的车厢,只有一个小空隙供我们站着。眼前亮起来的幻觉都是被熏的。“这是给死人用的!”我大喊。车再次开动时,卷起巨大的风。喊声在风里被切成了一截呼啸。我被一车的檀香覆盖住。来根好像哭了,他的喊声我听不清。列车经过一片稻田,我被甩到铁轨上。另一道铁轨上迎面驶来的火车将我再次抛向天空。这时,我撑出皮肉的十条肋骨像一个破烂的鸟笼,与胸骨迸开。额骨在我回到铁轨上时被车轮瞬间碾碎了。还有嘴,可我无法喊叫,只能听到喊叫声越来越小。不知道下颌骨哪去了?手臂呢?难道,那根滑到铁路边水沟里的“木头”是肱骨断裂的后果……受够了皮肉崩断的感觉,好痒啊!四周开始湿润起来。我刚落地时,像掉在了一片棉花上,还有水流的声音,滴滴答答。
天更黑了。现在,我觉得棉花上洒满了一层水。我落入水中,我想喊救命,我不会游泳,我觉得自己裂成了好几块,它们在空中你争我抢。我有点不舒服。滴滴答答的声音越来越小。骨骼不在,我的五脏六腑无处可藏,只能洒向黑暗。来根摇摇晃晃地跪在我破烂的脑袋前,为我合上眼睛时好像又笑了,就像胡姨把儿子的照片和衣物扔进火里一样,他们都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一闪而过。父亲哭得瘫软在地。他看不见我,我却能看得到他。父亲是我唯一的亲人。我眼睁睁看着照片和衣物被烧得干干净净。胡姨和我父亲瘫坐在地上,看也不看对方。我跟着送葬的队伍从那经过时,看到邸叔在桥边钓鱼。他好像看见了我。我觉得有点害怕。
这天是我和父亲商量回马州过年的日子。车票早订好了,我有点急。参加葬礼的人都是我认识的小城青年。
我一个又一个认出了他们的脸。他们脸上除了青春,什么也没剩下。我在他们的脚步下穿梭,在他们漠然的表情里游弋。我看了好久,直到父亲在无数张脸孔的交错中浮现—他恢复了我记忆中的模样,神情严肃,灰风衣,手拎皮包。现在,他竖了竖倒下去的衣领,对我淡淡地说了句:“咱们,走!”
灰白的天空压得很低,要下雪的样子。火车由远及近,停在我们面前的瞬间,巡道员也朝我们走来了。走着走着,忽然又停下来,嘴衔口哨,抬头看向了天上。火车的隆隆声穿过渐渐发白的野地,向更远的地方蔓延着。我觉得好冷。火车离站,汽笛强烈地鸣叫了几声,一个寒冷的冬天在这里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