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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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晓禾十岁了，四年级。

她的个子长高了不少，以前够不着的地方，现在踮踮脚就能够到了。头发也长了，从肩膀长到了腰。沈阿姨说要带她去剪，她说不想剪，想留长。沈阿姨就没有再提。

三年里，很多事情变了。

钢琴还在，但晓禾已经不弹了。那架黑色的钢琴立在原来的房间里，琴盖合着，上面蒙的那块白色蕾丝布换成了深蓝色的绒布。沈阿姨偶尔会打开弹一会儿，弹的都是老曲子，弹得很慢，像是在跟谁说话。晓禾有时候站在门口听，听完了就去做自己的事。她不会弹，但她喜欢听。

画室的那张桌子用了三年，桌面上留下了很多痕迹。有铅笔划过的印子，有颜料滴上去的斑点，有橡皮擦留下的碎屑嵌进木纹里。沈阿姨说要换一张新的，晓禾说不用，旧的挺好。那些痕迹是她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她舍不得擦掉。

电视柜上的相框又变过了。现在只放两个。一张是一家三口的合照——不是原来的那张，是新拍的。沈阿姨、陈叔叔和晓禾，三个人站在海边，背后是落日。晓禾站在中间，沈阿姨的手搭在她肩膀上，陈叔叔的手也搭在她肩膀上。三个人都在笑。

另一张是思语的。不是原来的任何一张，是一张晓禾没有见过的。照片里思语大概五六岁，穿着一件黄色的雨衣，站在水坑里，手里举着一把小红伞，笑得眼睛弯弯的。沈阿姨说这张照片是在思语幼儿园门口拍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思语非要踩水坑，踩了一脚的水，裤子湿了，但笑得很开心。

思语还是在这个家里。她不在电视柜上了，不在墙上，不在走廊里。她在这个家的很多个角落里，但不再是那种无处不在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存在。她像一个很久不见的亲人，你知道她来过，知道她走了，但你记得她。记得她笑的样子，记得她喜欢什么，记得她说过的话。这就够了。

晓禾的书架上，思语的书还在。它们和晓禾的书摆在一起，高的在左边，矮的在右边，绘本在下面，故事书在上面。晓禾有时候会抽出一本来看，看那只穿蓝色背带裤的兔子，看兔子提着篮子在田野上走。她看完以后放回去，放在原来的位置。

她从不说“这是思语的书”。她只说“这是我们的书”。

四年级的春天，学校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家》。

方老师说，写什么都行，写房子，写家人，写家里的某个角落，写一顿饭，写一件事。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晓禾想了很久。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六岁那年，沈阿姨在福利院看到她的时候，眼睛突然红了。想起粉色的房间，墙上的照片，钢琴，琴谱上的铅笔标记。想起沈阿姨叫她“思语”，想起她在日记本上写下“林晓禾”三个字。想起阁楼里的箱子，思语的日记，她的秘密。想起那个深夜，沈阿姨在她床边说“对不起”。想起考了第一名，沈阿姨说“考了第一的是你，不是思语，是你，林晓禾”。想起思语的生日，车里的眼泪，她说“我不怪你”。想起那间很久没打开的房间，书架上的灰，铁盒子里的糖纸和石头，笔记本上的“woaimama”。想起新桌子，原木色的，阳光照在上面，木纹像河水。想起厦门，海，沙滩，贝壳，日落。想起沈阿姨说“以后在家也叫你晓禾”。想起那个梦，扎马尾的小女孩，金色的光。

她拿起笔，在作文本上写下了第一句话：

“我的家在一个叫‘归处’的地方。”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写出“归处”这个词。也许是听沈阿姨说过，也许是自己想的。但她觉得这个词是对的。家不是一个地方，是一种感觉。是你在外面走累了，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是有人在等你。是你叫出那个名字的时候，有人答应。

她写了很久。写完了以后，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把作文本合上，放进书包里。

第二天，方老师把作文批改完了，发下来。

晓禾翻开本子，看到方老师在最后写了一行红字：“写得真好。老师看哭了。能读给全班同学听吗？”

晓禾想了想，摇了摇头。

方老师没有勉强。她只是在作文本上又写了一行字：“那就留着。等你长大了再看。”

晓禾把作文本带回家，放在书桌的抽屉里。和那个淡蓝色的笔记本放在一起。笔记本的第一页，写着“林晓禾”三个字，歪歪扭扭的，铅笔芯断过一次，又削尖了重新写。

她现在已经不用铅笔了。她用钢笔，写字很工整，方老师说过她的字像印刷体。但她还是留着那本笔记本，留着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那是她写下的第一个自己的名字。

五月的第二个星期日，是母亲节。

晓禾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准备了。她在画室画了一幅画，画了很久，画了改，改了画，周老师问她画什么，她说不告诉你。

画好以后，她找了一个画框，把画装进去，用包装纸包好，放在书桌下面。

母亲节那天早上，她起了个大早。沈阿姨还没醒，厨房里安安静静的。晓禾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鸡蛋、牛奶、面包。她踩在小板凳上，打开燃气灶，往锅里倒了一点油。

油热了，她打了两个鸡蛋进去。滋啦一声，蛋白在油里冒泡，边缘慢慢变黄。她用铲子小心翼翼地翻面，第一个翻碎了，蛋黄流出来了。她重新打了第二个，这次没有翻碎，煎得圆圆的，金黄金黄的。

她把煎蛋放在盘子里，旁边放了两片面包，倒了一杯牛奶。又从冰箱里拿出几颗草莓，洗干净，摆在盘子边上。

然后她拿着那幅画，走到沈阿姨的房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妈妈？”

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