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禾坐在浴缸里,周围全是泡沫。她伸手捧了一把,对着吹了一口气,泡沫飞起来,落在水面上,慢慢散开。
她想起福利院的澡堂。一个大房间,十几个水龙头,冷热水要自己调,要么太烫要么太凉。洗发水是公用的,一大瓶,挤出来是透明的,没什么香味。
她低头闻了闻手上的泡沫。很香,像花。
她在浴缸里泡了很久,久到水开始变凉。然后她挤了洗发水洗头,泡沫流进眼睛里,辣得她闭紧了眼。她摸索着找到毛巾,擦干脸,继续洗。
洗完澡,她穿上沈阿姨放在架子上的睡衣——淡粉色,上面印着小兔子。
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红扑扑的,眼睛也红红的——被泡沫辣的。睡衣有点大,袖子长出来一截,她把袖口卷上去。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像她。
也不是说完全不像。五官还是那个五官,脸还是那张脸。但穿的衣服不一样,背景也不一样。在福利院的镜子前面,她穿的是别人捐的旧衣服,背后是灰扑扑的瓷砖墙。现在她穿的是新睡衣,背后是贴了壁纸的、暖黄色的卫生间。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的女孩也笑了一下。
然后她收起笑容,走出去。
沈阿姨在客厅等她。看到她出来,说:“来,吹头发。”
晓禾坐在沙发上,沈阿姨站在后面,一手拿着吹风机,一手拨弄她的头发。热风呼呼地吹,她的手很轻,指腹偶尔碰到头皮,温热的。
“头发真多。”沈阿姨说,“思语头发也多。”
吹风机的声音很大,但晓禾听到了。
她没有说话。
吹完头发,沈阿姨关了吹风机。客厅突然安静下来。
“好了,去睡吧。”
晓禾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怎么了?”
晓禾转过身,看着沈阿姨。沈阿姨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吹风机,电线缠在手臂上。客厅的灯在她身后,她的脸在暗处,看不太清表情。
“妈妈。”晓禾叫了一声。
沈阿姨愣了一下。
“晚安。”晓禾说。
沈阿姨没有说话。过了几秒,她笑了一下,说:“晚安,思语。”
晓禾转身,走回房间。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
她说“妈妈”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是规则的一部分。
她叫“思语”,她就叫“妈妈”。
公平的。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林晓禾。林——晓——禾。
没有忘。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窗外有虫子在叫,细细的,一下一下的。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她也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