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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页）

第三章

孟瑶来到深圳第二个月头上，已经在找工作的道路上碰得头破血流了。

找工作对“深漂”来说是重要的一关。孟瑶来深圳之前，只在电视新闻上看到一群人挤在一张桌子前争先恐后向招聘人介绍自己的画面。真正来到位于华强北深纺大厦一层的“深圳市人才大市场”，她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这个市场其实有着非常坚实的潜规则。

首先，这个市场只为大学专科以上学历的求职者服务，低于这个学历门槛的人得去“劳动力市场”找工作。

劳动力市场比人才市场限制少很多，还有一些自发形成的场地也能替代，比如面积宽阔的天桥下、区劳动局门口的路边，会有些举着牌子的人聚集，上面写着“港资厂招熟手车工、钳工，包吃住，待遇优”“杂工数名，无需经验，五十一天”等，招够了人数来车接走。

招工人的单位极少看经验资历，那个年月深圳的服装厂、电子厂、玩具厂、手表厂都是国内独一份，刚从内陆来的人极少有这方面的丰富经验，无论之前他干什么工作，进入深圳工厂的岗位都必须先经过培训。

但这不等于招工的人就不用挑选了，他们会参考你以前干的工作评估你是否能很快上手新工作，也会通过简单的谈话评估你的学习能力、智商、情商，起码不太差他们才能录用你。还有五花八门的其他限制条件，让你摸不着头脑。比如有的老板不要江西籍，有的老板不要属虎的……这些也无法去细究原因，更无法律条文规限他们，你跟他们讲公平、讲歧视，他们只会翻你白眼：“老子出钱请人，想不要谁就不要谁！”

而官方认定的人才市场就只有深纺大厦一层这一个，所有从内陆拿着专科以上文凭来到深圳的年轻人都只能在这里找工作，导致这里的竞争十分激烈。

其次，找工作的成本不低。

深纺大厦一层的深圳市人才大市场对招聘单位和求职者双向收费，求职者进入一次需花10元买一张登记表，相当于一张门票，招聘单位则要每天付300元、一次交两天以上的入场费，也不便宜，这就让双方都得慎重。对招聘单位来说，速战速决招满理想的人是他们的目标；对求职者来说，要准确衡量自己的能力与价值，力求提高简历命中率。

孟瑶是个普通财经学院刚毕业的本科生，没有一天实际工作经验，也没有会计资格证、计算机操作资格证等一系列证件，这种水平去应聘大的外企根本一点希望也没有，简历递上去遇到好心人看一眼就会推回来，遇到心不在焉的看都不看收下放到桌上的一摞里，回去后随手扔掉。那一沓简历不光有第一页那个贴着一张一寸照片的求职登记表，后面还有至少花2元找路边复印店复印的一张毕业文凭复印件、一张身份证复印件、一张打印的简历。这样几页用订书机订在一起的资料如果一份一份递出去都如泥牛入海，那时间长了也会让孟瑶们经济崩溃。

再次，招聘单位也鱼龙混杂，招聘单位贴出的启事有的很朴实，某某电子厂，位于关外，招出纳会计，包吃住。有的却极尽欺骗忽悠之能事，“东南亚商业贸易有限公司”，实质是一家办假证的皮包公司；“致胜环球电子集团”，其实是家生产电灯开关的小电子厂。还有很多打着文化、商贸、娱乐服务公司旗号招聘公关、文秘、业务员，实则都是色情服务。

这些花样对从内陆刚到深圳的年轻人来说，都要上过当才能明白，上当有大有小，吃亏有深有浅，总要经历过几次才能心里略微有点数。

孟瑶和秦安彤自从共患难过一次之后，内心都产生了不安全感，希望能进同一家公司工作，两个人一起去闯**未知，能守望相助。她俩一同入职过一家专门造假手续注册空壳公司，然后3000块钱一个把空壳公司卖出去的“财务公司”。老板让她们用涂改液把一张真的银行进账单涂改后写上新数字再复印，用这张假进账单复印件以及假身份证等资料去工商局排队办注册手续。

两个人排得战战兢兢，只干了两天就跑了。两人又去超市应聘“采购专员”，被派到大街上发传单，每天不发够5000张不许下班，一直干到半夜一点才勉强发完。她们还进过一家红酒销售公司，入职后发现其实就是在夜总会当陪酒小姐。

诸如此类的当上了好几次，四处奔波白花了不少钱不算，还受了不少惊吓。好在李志伟一直顶住小田的压力，留她俩在设计院宿舍住，不然只能住那些又脏又臭又不安全的十元旅馆了。

一个月后，孟瑶入职了恒发服装厂的打版工。

在人才大市场应聘的时候，招人的人事经理一看简历就问她：“你不是学财会的吗？还是本科生，怎么要应聘工人？”

那一刻孟瑶有苦难言。这是她愿意的吗？找财务工作实在找不到啊。

至于进服装厂当工人，孟瑶是受跟李志伟一场谈话的影响。

有一天下午，她面试一家外资饼干厂会计失败，坐车回到蛇口，刚在上海轻工总汇门口下车，就看到李志伟扛着木梯子走在路边。她跑过去问他在干什么，李志伟神秘地看了看周围，然后对她说：“我在外面干私活！”说完就示意她跟着他走。

孟瑶跟着他来到隔邻的南水步行街，走进一家正在装修的店铺，两个工人正在锯木板、打板钉。李志伟把梯子立在墙边，拿起一把木铲就开始在一个铁皮桶里搅拌白灰准备刷墙。

李志伟一边干活一边告诉孟瑶，他一直在这条步行街上找装修店铺的活儿，这是接的第一单，一个月完工，刨去工料费能赚5000块钱。

他从孟瑶的眼神里看出了疑惑，清华大学建筑系毕业的高才生，在一家虽然是私营小规模但生意不断的设计院里做项目负责人，每年保守收入也有二三十万，为什么要出来干这种操心受累又没多少钱的装修工程呢？

“我是一定要自己干的。广东有句话叫‘工字不出头’，给人打工没前途，来深圳就是要创业！”李志伟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烁烁闪光。

工人喊他过去确定贴木板的位置，他向门口走去，中途又停下，回头对孟瑶说：“你想想，如果只是找到一份跟你所学专业内容相符的打工工作，每个月拿一份死工资，那你来深圳跟在老家有什么区别？只是换了个更繁华的大城市吗？要创业！创业才不同！”

这几句简短的话语，后来经常回**在孟瑶的脑海里，成了她人生路上的指向标。

因此在人才市场，面对恒发服装厂人事经理的疑问时，孟瑶回答：“我财会专业刚毕业，一点工作经验也没有，连去应聘出纳都很难。我妈妈是裁缝，我从小帮她开裁缝店，做衣服的所有工序我都帮她干过。我对服装感兴趣，想在这个行业多学点知识，以后做出点名堂！”

在她说出这段话之前，其实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但说完这话后，她内心忽然认定了：做服装还真是自己喜欢且会干一点的一个文凭以外的工作啊！毕竟从小到大，她都是在妈妈裁剪布料的沙沙声、踩缝纫机的咯吱咯吱声中成长的，布料从一卷一卷在操作台上铺展开到神奇地变成一件构造复杂的成衣的过程，对她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晚上与秦安彤见面时，秦安彤对孟瑶的决定大摇其头：“你好歹是个本科生！当工人也太委屈了吧？即使你要创业，去服装厂应聘出纳不行吗？我看那家厂财务部也招一大串人呢！”

见孟瑶决心已定，秦安彤叹了口气：“我不！再怎么样我也不能接受白领以下的工作，我今天面试了一家外资银行、一家电子厂、一家贸易公司，都是文员，都要等回音。我没想创业，自己当老板太累了，我要做白领丽人！”

当时，《白领丽人》这部电视剧正火，煽动了一大批小镇女孩向往北上广深，这些城市有高入云霄的写字楼，写字楼里有外资公司的洋老板，有踩着细高跟鞋化着淡妆的白领丽人。

孟瑶这才发现，秦安彤的发型和妆容几乎都是copy电视剧里邬倩倩的造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