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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4页）

孟瑶看着梁芝华容光焕发的样子，暗叹了一口气，想劝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干这个只为赚第一桶金，等赚到50万就收手，拿钱去开家服装店，服装店赚到钱后开贸易公司。深圳啊，就是个能让人实现理想的地方！孟瑶，咱们以后就靠自己，不靠任何男人！”

梁芝华神采飞扬、咬牙切齿。

孟瑶看着梁芝华恶狠狠的样子，也在心里咬了咬牙，对！不管怎样，一定要尽快恢复身体，重新开始生活！

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孟瑶出去买了趟菜，再回来就发现房门大开着，门口堆了很多东西。

孟瑶心里一沉，连忙跑过去看，见都是梁芝华的衣服、鞋子、行李箱等东西，还有她的缝纫机和旅行包，东西还在继续往外扔。

她冲到屋里，见是一位50多岁又高又胖的中年妇女在里面折腾，此刻正双手端着清空了的布质简易衣柜往外走。

孟瑶拦住她：“你是谁？为什么扔我们的东西？”

胖妇女看了孟瑶一眼，放下衣柜，开口说话声音大得要命，一口潮普：“我是房东啦！今天收回这间屋，不租啦！赶紧收走你们的东西，我马上打扫锁门！”孟瑶脑袋嗡的一声：“为什么突然不租？我们不是签了半年的租约吗？”

胖妇女上下打量一下孟瑶，没好气地问：“你是谁？不是我的租客啊！”

孟瑶指了指门口那堆东西：“你的租客是梁小姐，我是她老乡，她跟我说过租了你半年，每月房租没少你的，凭什么提前赶她走？”

房东翻了个白眼，冷笑：“你还问我？她在街口开的黑职介刚刚被阿sir抄啦，她们一干人都被拉去差馆吃牢饭啦！晦气！传出去以后我都租不掉！”

梁芝华被警察抓了？孟瑶连忙拿出手机拨她的电话，果然关机。

房东不耐烦地往门外走，边走边扯着大嗓门：“快点把你们的东西拿走，不然我就找人来当垃圾清理掉！”

孟瑶追出去又吵了一会儿，铁石心肠的包租婆毫不通融，只甩下了三千块据说是梁芝华交给她的押金，然后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把新锁，将收拾一空的房间锁上，扬长而去。

孟瑶愣愣地望着包租婆肥厚的背影消失在楼房拐角，默默蹲下将一地的衣服和鞋装进皮箱里。那晚，她拖着梁芝华的三个皮箱和自己的两件行李，去街口找了家十元旅馆住了下来。

她接到了梁芝华打来的电话。电话里梁芝华语气沮丧，说这次可能要蹲一两个月。她给了孟瑶一个电话号码，说是她的小姐妹，刚在深圳买了一套房，可以收留孟瑶。

孟瑶联系了那个女孩子，去蛇口跟她见了面。那是一个新加坡富商包养的二奶，湖南人，来深圳七年了，攒了20多万首付买下了属于自己的房子，但不敢让富商知道。房子也没装修，打算再跟富商敷衍两年，多抠出点钱来还贷款，再把房子装修了，就摆脱二奶生涯上岸自己做点小生意。

孟瑶听着女孩子跟她第四五次念叨自己的计划，心里烦得不行，把梁芝华的三个皮箱交付给她，孟瑶便告辞了。

即使自己目前状况再狼狈，她也不愿意住在这个女孩子的房子里。

孟瑶简直惊呆了，还以为对方跟自己开玩笑，看了对方足有一分钟，看不出对方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对方还认真地告诉她这个活儿很难应聘成功，要不是她表姐能帮忙内推，以她的条件根本应聘不上，拉孟瑶过去也要跟表姐说说好话，否则很难被留下。

孟瑶以为这姑娘不懂什么叫“三陪”“出钟”，便将这两个名词用直观通俗的语言详细解释了一遍。没想到那女孩听完点点头：“这些我都懂啊！不就让男人睡一下吗？有什么大不了？去工厂打工一个月才一两千，干这活儿一天就一两千，一个月能拿一两万哎！”

孟瑶忘了后来怎么把这个姑娘打发走的，从那天起她不再回这个女孩的任何BB机留言，随着下次搬家换工作，干脆利索地跟她断绝了往来。

这样的女孩，这样的人，在那个时代的深圳遍地都是。来到深圳，孟瑶极大地开阔了眼界，见到了形形色色的人，他们跟自己有巨大的不同，那种不同如隔沟壑、如隔山海。但在这个每时每刻都在变革的时代、在这个新兴的繁华城市，这形形色色的人都要挤在一起生活、做事业，共同造就一个时代、一座城市，久而久之，跟不同价值观、世界观的人和谐共存便成了每个来到这座城市的人都要做的功课。

反而是志同道合的人难以相遇，所以孟瑶格外珍惜与秦安彤的友谊。

自己的惨痛经历，她跟隐瞒自己妈妈一样，也同样一直隐瞒着秦安彤。

两人各自结婚后的这段时间里，无论是见面还是通电话，她都感到秦安彤有怨气。干得正起劲的旅行社工作被小人捣鬼炒掉，一口恶气始终没地方出，白领丽人的远大理想夭折，落草为家庭主妇；结婚后烦心事不断，公公有中风后遗症离不开人照顾，小姑跟她关系不好经常惹事。

秦安彤在丈夫、公公、小姑面前努力做贤妻，只有在孟瑶面前卸下人设，吐出自己的满腹牢骚。

秦安彤几乎没什么时间跟她见面，往往坐下刚聊几句就频频看表，不是要回家带公公出去复健了，就是要回家给小姑做饭了。

而对于孟瑶在工厂里遇到的大事小情，秦安彤都会认真地给出意见和建议，无论是劝孟瑶隐忍还是鼓励她跟恶势力勇敢争斗，都看得出秦安彤打心眼里想让自己从职场得来的经验教训对孟瑶有帮助。

孟瑶和秦安彤当初都怀着闯一番事业的梦想来到深圳，这么快进入婚姻都不在她俩的计划之中，但孟瑶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事业干得起劲，秦安彤则是饱受挫折被迫在事业的路上中途而废。

孟瑶离开李志伟后，第一个想法便是去找秦安彤哭一场，但思忖再三她放弃了这种选择。秦安彤也快临产了，家务繁重，再加上身体不适，情绪上的波动会对她非常有害。于是孟瑶接到秦安彤电话都是敷衍了事，逃避见面。后来不知秦安彤陷入了怎样的忙碌中，竟然把孟瑶的预产期都忘记了，长达三个月一个电话也没打过来，这反而让孟瑶松了一口气。

孟瑶从李志伟家里出来时，只带了自己离职前最后那个月的工资，3900元。房子是李志伟全款买的，她不想要。李志伟给她做家用的存折上有20多万元，以前她基本没动过，想留着给李志伟应酬打点使用，离家出走时更是想都没想过这笔钱。跟李志伟一起生活了一年，日常开销几乎都是用的孟瑶的工资，她是认真兑现了在李志伟没有收入时“养他”的诺言。而这3900元钞票她一直放在信封里没动，想留作在恒发服装厂工作的纪念。

离开家的那个凌晨，她想都没想只拿了这个信封走，因为这里面装的是完全属于她自己的钱。

离开家、割断这段感情的感受都太过惨烈，很长时间里她根本无法触碰，只能逃避。她急切盼望能有一份新的、忙碌的、哪怕把她压得抬不起头来的工作或生活，让她彻底投入进去。

如果不能这样，那她宁愿身体继续经受痛苦，好转移对这段记忆的关注。

离开梁芝华后，她到城中村租了一间房住下，原本打算再去找工作，但想着身材还臃肿憔悴，体内还有炎症未消，光是找工作的奔波就够她喝一壶了。正踌躇时，一次她去马路对面的药店买消炎药，在门口见到一位路人手里拿着一条裤子左顾右盼，还进药店问，门口那个做缝纫活的摊子去哪了。店员告诉他有好一阵子没见了，路人失望地走了。

孟瑶站在那里稍加考虑，便决定明天在这里摆个缝纫摊。

她仍旧记得自己来深圳的初衷，要过不一样的生活。拿着大学本科文凭当工人，结婚又离婚，怀孕又流产，这些都是她以前没法预计的人生，沉浸其中的时候会感受到失落和悲伤，但跳出来看，这跌宕的生活又何尝不是她当初想要的丰富经历呢？既然到了这个地步，那就体验得再深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