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瑶恐惧至极,反而叫不出任何声音了。她浑身发凉,一瞬间仿佛失去了所有温度,腿软得像一把面条,慢慢地就要堆到地面上去。她刚蹲下立刻又飞速弹起,笔直地站了起来,因为蹲下去或坐下去离老鼠就太近了。
于是,她站在一堵一半黑暗一半有光的墙边低声哭了起来。
深圳的四月,不冷,也不热,路灯一盏一盏相隔不远也不近地亮着,这条路的两边都是些低矮的小楼,不像天亮的时候从梁芝华家窗户望出去的那条路那样宽阔齐整、路边都是高楼大厦。
路边店铺的灯牌几乎都亮着,但大部分店已经关闭,只有一两家杂货店和小旅馆还在开着。孟瑶此刻才感到怕,离开家的这两天两夜,支撑着她情绪的是对深圳的向往、好奇,而此刻只有恐惧切切实实地笼罩着她,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是真的无依无靠在陌生的他乡。
有人走过她身旁,她立刻止住哭泣,神经质地全身绷紧,抱住旅行袋准备随时逃。她屏住呼吸观察周围,除了脚下时不时窜过的老鼠、蟑螂,离她最近的相对安全一点的地方是一家灯火通明的“龙哥士多店”,远远看过去老板正躺在门外的一张躺椅上打瞌睡。她拖着已经没什么感觉的双腿向那家店走近,却看到老板搭在躺椅扶手上的胳膊文着条龙,她又站住了。
每一分钟都很缓慢的长夜,她找到离灯光不远的一棵树靠上去,不敢蹲、不敢坐、不敢放下手里的包。她仿佛身处一个噩梦中,却又清楚这不是梦。
她终于下定决心,走向士多店旁边的那家“十元旅店”。那家店招牌破旧,肮脏的玻璃门上贴满了各种小卡片,卡片上印着半裸、**女人搔首弄姿的形象。孟瑶清楚这种小旅馆不安全,出发前妈妈叮嘱过她千万不要住小旅馆,一个女孩子太不安全了。
有梁芝华的接应是妈妈最终放她来深圳的底线,这一路她也是想到这个就觉得心里踏实,谁能想到这个保证竟然这么快就被击个粉碎。
孟瑶刚走到门口,旅馆里面突然拥出了四五个男人,他们大声谈笑,手里都拎着头盔,看到孟瑶走过来,他们不约而同停住谈笑,目光落在孟瑶身上上下打量。孟瑶紧张地抱紧包,低头走向门口。站在门口的一个男人故意挡来挡去阻碍她进门,然后哈哈大笑,其他人也笑起来。孟瑶后退一步,仍然不敢抬头。这些男人恶作剧般地盯着她笑,大声说着她听不懂的粤语,又轰然散去,走向停在对面树下的几台摩托车。
堵门口的男人也走了,孟瑶松了一口气,但仍站在门口没动。
她想等这些人走远了再进旅馆。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似乎一辆接一辆地正在开走。孟瑶怯怯地回头打算望一眼,突然一辆摩托车向着她直直地开过来,速度非常快,几乎瞬间冲到了她的眼前。她吓得大叫一声,拔腿就跑。
那辆摩托车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轰鸣声中夹杂着骑手的嘎嘎笑声和围观人们听不懂的粤语谈笑。
她慌不择路地奔向一条楼与楼之间的窄缝,那里还不到一米宽,摩托车开不过去。孟瑶被车灯驱逐着进入了那条窄缝,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待她跑进了那条窄缝,摩托车的轰鸣声便停在了窄缝口没再前进,但灯光却一直在亮着。孟瑶没命地往前跑,黑暗的窄缝并不很长,前面就有一片亮光,她向着那片亮光狂奔。
奔出了窄缝,孟瑶站住脚回头望去,摩托车的轰鸣声和灯光都消失了。
孟瑶转头看,这里的亮光来自一个带院子的三层小楼的一楼。
隔着铁栏杆门看进去,那里门窗大开,灯火通明,七八个人正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孟瑶的精神刚刚松弛了一点,疲惫便袭来,迷迷糊糊地站不稳,向旁边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倒去。那东西是个大垃圾桶,里面装满了垃圾,孟瑶的身体刚碰到垃圾桶,就蹿出几只肥大的老鼠。
孟瑶惨叫一声,脚下一滑坐倒在地。
孟瑶叫得太大声了,惊动了屋里看电视的人们,他们纷纷起身出来看,还有人把门口的灯打开了。
这是一座城中村的三层小楼,一家建筑设计院租下来给员工做宿舍。
七八个人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孟瑶,孟瑶面红耳赤地解释自己刚下火车坐中巴来投奔亲戚家,但没有找到翡翠花园,迷路了。
有人指给她路口的小旅馆去住,有人建议出两个男人把她送到翡翠花园亲戚家去,却没有一个人真正站出来。
孟瑶看这些男女年纪都在20多岁,跟自己差不多,也都操着北方各地口音的普通话,便鼓起勇气开口问能不能在这里借宿一宿。众人面面相觑,都没接话。
孟瑶僵了一会儿,鼻子发酸,抱起旅行包转身往路口走。心想着小旅馆虽然看上去可怕,但毕竟是旅馆,能差到哪里去呢?
深圳是法治之地,今后她想在这座城市生活下去,就必须勇敢起来,如果不勇敢一步也迈不出去。
走了十几步,突然后面有个男声喊:“哎,你留下来吧,我们找个床给你住一宿!”
这个喊了一嗓子的男人,是李志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