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们的想法太乐观了,其实这些真相总会以各种渠道从深圳传回家乡,几乎所有家乡人都晓得了这第一桶金的来历。但指点唾骂之后,家乡人也纷纷动了去深圳的心思,或驱赶女儿或自己出发,奔赴深圳去赚这笔钱。这个行业很快被抬高门槛,竞争激烈起来,想包二奶的香港男人不用自己去夜总会搭讪,会有专门做中介的人给他们送来几大本照片资料,男人选中几个再进入层层面试,相貌、身材、籍贯、文化、背景等,都成为摆在台面上的比较条件。
当时谁也不相信,人们的道德底线会如此轻而易举地被击溃。
我们一直引以为豪的几千年文明积淀,这条底线应该固若金汤,后来发现,在“钱”面前,最先垮塌的恰恰是道德。
当包二奶的机会落到自己头上时,梁芝华几乎不假思索地就接受了。
工作太难了,每天挤在弥漫着汗臭味的公交车上到处奔波给客户送资料,点头哈腰、卑躬屈膝,做错一点小事就被上司骂得狗血淋头,被“炒鱿鱼”的恐惧始终在头顶笼罩;微薄的工资不够花销,每个月吃住扣去一半,剩下的一半买瓶洗发水都要掂量好久,商场柜台里那些兰蔻、倩碧、雅诗兰黛只有看看的份,大街上衣着华丽的靓女们闪得她的眼好酸好痛,她太需要钱了。
当二奶每个月一万五。
当阿财亮出这个数字,还有一套在蛇口翡翠花园长租一年的60多平方米、家具电器齐备的房子时,梁芝华觉得自己没有丝毫拒绝的理由。
如果不是在深圳这样一座城市,梁芝华不可能变成这样的女人。
有人会说,这是深圳的错,也是梁芝华的错。
但也可能梁芝华和深圳,都没有错。
梁芝华手脚利索地收拾着房间,她把明显有阿财标志的东西都收了起来,甚至把衣柜里挂了一架的各种性感内衣都装在一个黑胶袋后藏在角落,找了几套上班的白领穿的西装套裙挂了上去。
她不想让刚来深圳的孟瑶了解到真相,她的计划跟二奶中的大部分人一样,准备赚够钱后做回体面人,在老乡、父母和亲人那里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梁芝华刚收拾好,孟瑶便敲响了门。
孟瑶在火车站前的公交站牌下看了好久,那上面有十几路车的信息,看得她眼花缭乱,好久才找到459路中巴停蛇口翡翠花园。上车时她又特意问了一句黑瘦的男售票员“停不停翡翠花园”。男售票员回了一句:“梗系有啦!”她没听懂,再追问。男售票员不耐烦地回蹩脚的普通话:“有!到了我会叫你!”
孟瑶在充斥着烟臭味的车厢里坐到一个靠窗的座位,车上的乘客多数是火车上刚下来的、随身带着大小行李的人。车开了,大家好奇地张望着车窗外的街景。一栋一栋距离很近的高楼大厦,大厦一楼都是灯火通明的商场。孟瑶趴在车窗上努力看着路边来来往往的人们,看他们的着装和神情,还没来得及看清几个,车子就开得快了起来。
又穿过一段高楼大厦密集的繁华路段,路两边便没什么建筑了,除了路灯一片昏黑,像是一片荒野。荒野走了一段后,路边又逐渐出现了密集的高楼和灯火通明的街市。没过多久路边又是一片村庄,农民自建两三层小楼挤得密密麻麻,虽然灯光没有城区那么明亮,但也人群熙攘,十分热闹。孟瑶的脑袋里不停跳出疑问,但她知道,所有谜团都将在未来被她一个个解开,一想到这个,她心里便快乐起来。
梁芝华打开门看到孟瑶,顿时眼前一亮。
春节才见过的孟瑶,比半年前竟然长大了好多,即使刚经过旅途劳顿风尘仆仆,清秀的脸还是显得很出众。
“芝华姐!”孟瑶努力让自己笑得更亲热些。春节拜年她几乎是怀着崇拜的心情去见梁芝华的,那时她还没有做出闯深圳的决定,但同样是大学文科毕业、同样是北方人、同样是女孩子,梁芝华在深圳顺利立住脚跟,无疑给孟瑶带来巨大鼓舞,也是妈妈最后会同意她闯深圳的主要原因。
“哎呀,我应该去火车站接你,但上班请不下假来!”梁芝华热情地接过孟瑶手里的帆布旅行包,又往孟瑶身后看了看,诧异,“咦,你就带了这么一个包吗?”孟瑶点点头:“我妈说远途无轻载,带够基本生活用品就行了,她给我带了五千块钱,让我缺什么都来这边买。”
梁芝华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在外面上了四年大学的女孩子还是这么没有防备心,把自己身上有多少钱随便就说出来了。她在心里摇了摇头,但还是热情地把孟瑶带进屋里。
孟瑶坐在木制沙发上,环顾着这个十几平方米客厅的陈设,注意力很快被墙上一个暗红色雕花木头方盒子吸引。盒子上立着两支红色蜡烛形灯柱,摆了两盘点心和水果,供着一尊神像。她不禁起身走过去仔细看。
梁芝华端着一盘早切好的菠萝走出来,见孟瑶站在神龛前好奇地瞧,解释道:“这是房东留下的关公,广东人都喜欢拜这个,我也入乡随俗嘛!”孟瑶看到贡品前小香炉里燃着一炷香,不由得又端详了一下那尊神像,红脸绿帽、手持大刀。
“哎,来来来!吃菠萝!这么晚了你还没吃饭吧?我留了一碗炒饭给你,等我去热热啊!”梁芝华把菠萝放下又跑进了厨房。
“孟瑶,有个事儿……”过了会儿,梁芝华端着一盘炒饭出来放在茶几上,看着孟瑶拿起勺子开始吃,面露难色,“我这只能留你住三天,那间房前几天被我租出去了,深圳的房租挺贵的,我一个人住有点负担不起,就找了个租客,我爸打电话说你要来的那天刚好租出去……”
“没事儿啊姐!我明天一大早就去人才市场找工作!同学说找工作挺容易的,找到一个包吃包住的工作,也许明天晚上我就搬走了!”吃饭的孟瑶嘴里含混不清。
看着这个边狼吞虎咽吃饭边用亲切的乡音回答自己的女孩子,梁芝华心里有点疼。但她没办法,阿财随时会来。
孟瑶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努力吃着炒饭,不让梁芝华看到她尴尬的表情。她清楚自己的到来是给并不熟的梁芝华添麻烦,但她实在没有别的接应人,只能用过多的热情来掩饰内心的慌张,同时她由衷地感谢梁芝华也拿出很多本不必要的热情来殷勤接待自己,毕竟她们几乎完全不熟悉。
怀着这样的心情,孟瑶吃完饭就抢着去厨房洗碗,被推出来后又在厨房拿了把笤帚去客厅扫地,实在没扫到什么垃圾,她就拿了一片纸巾蹲在地上捡可能是自己的几根长发。而梁芝华洗完碗又赶紧跑到客厅抢孟瑶手里的笤帚,然后又忙着接孟瑶包头发的纸巾团。
十点多了,梁芝华教孟瑶学会用热水器,又找出一条新浴巾给她。孟瑶钻进淋浴间,在热气氤氲中,她闻到了沐浴液的香气中有一丝淡淡的腥味。
洗完澡,孟瑶还想跟梁芝华打听一下去人才市场找工作的事情,可是梁芝华已经一脸疲惫地指点给孟瑶她睡的房间,道了晚安后立刻钻到卫生间洗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