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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2页）

几天来的愤怒积压到了孟瑶的喉咙口，她恶狠狠地瞪着负责人，眼睛不眨地盯了好一会儿，转身一言不发带着工人们回厂房里去了。

负责人被她瞪得有些发慌，直盯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厂房门口，大门关上了，才回过神来，掏出手机给村主任打电话。

村主任急匆匆地跑进厂房，又表情尴尬地跑出来，给拆迁头目点烟、解释。车间里二十台缝纫机的嗒嗒声一秒也没停过。

其间，挖土机开动了，挖铲在窗前晃来晃去，甚至还去撞了两下墙。村主任又急匆匆跑进厂房，很快又满头大汗地出来，继续跟拆迁头目低三下四地商量。偏巧这个拆迁头目也是个倔脾气，牛眼一瞪，寸步不让。

天黑下来了，拆迁头目让人牵来了电线，挂起一只一千瓦灯泡，把厂房照得雪亮，一副“不仅不会撤，还随时开干”的架势。

缝纫机的声音在傍晚时分停了，村里饭馆的伙计骑着自行车来送盒饭，被这架势吓坏了，从车上跌下来，慌慌张张拎着一摞饭盒跑进厂房。

临近午夜12点，五百套工衣总算都做完了，工人把衣服包装好装进箱子，问蹲在地中央发呆的孟瑶要不要把机器和货都搬出去，搬出去的东西打算放哪，要不要他们直接运过去。

孟瑶抬起头，工人们看到她已经双眼底都是红血丝，整个脸瘦了一圈，黑气浮现。她站起身微笑着摇了摇头，让工人们赶快回去休息：“这两天加班辛苦啦，天亮了就来领工资和加班费！”

工人们看着这个瘦弱女大学生一样的三十出头的女老板，又看看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挖土机，有些犹豫。孟瑶立刻明白了他们的顾虑，明天这个厂房都不在了，她还会在这里发工资和加班费吗？她得要大家信她。村主任退给她的10万元已经到银行账户上了，她还没空去取，现在手上一分钱也没有，怎么办呢？她四处环视，厂房里除了二十台缝纫机、一张打版台和五十箱衣服，一无所有。

有了！她冲过去打开一个纸箱，拿出里面的工衣，往二十名工人的手里每人塞两套。工人们蒙了：这不是后天就要交的货吗？给我们干吗？孟瑶边挨个塞边解释：“这个做抵押，拿这个来换薪水和加班费，少一块钱你就别还给我！”

工人们都知道这五百件工衣的货一件多余的也没有，少一件老板都没办法向客户交货。她拿这个出来当抵押品，那是百分之二百的诚意啊！大家纷纷推辞，表示信得过老板，不用抵押，明天过来拿工资就可以。但孟瑶坚持把两件工衣按在工人手里：“一定要拿着！你们是我缨禧服装厂的工人，我没有辞退你们，工厂还在，等找到地方就重新开工！”

工人们看着孟瑶发红的眼睛里灼热的眼神，一个个伸手接下了衣服。

第二天，陈国威在外面忙了一天，傍晚时才跑到孟瑶的工厂来看。当他赶到的时候，厂房已经是一片废墟。一排五台挖土机停在旁边休息，拆迁工人们坐在远处的杂货店前吃盒饭。

陈国威四处寻找孟瑶，终于在原来厂房的门口位置找到了她。

她坐在一大块混凝土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衣服呢？机器呢？桌子、椅子呢？”陈国威跑到孟瑶跟前，气喘吁吁地问。

孟瑶默默地看着陈国威。两年来同桌吃饭，她对他已生出特别的感觉，也能朦朦胧胧感到他对她也跟以前不同了。但生活的压力压得两个人喘不过气，他们都怕一旦不小心释放出这种喜欢，却没有足够的精力去证明、维系、发展，这份情感就晾在那冷却了、风干了、死亡了。只要不去揭破它，它就不会消失，反而会更加蓬勃地每天在身体里碰撞、颤抖、生长，枝枝蔓蔓四处延伸。

陈国威看到孟瑶转头对他疲惫地笑笑，脸上灰扑扑的，像是好几天没洗。

陈国威没说什么，紧挨着孟瑶坐下去，一只手放在她的手背上，跟她一同看着厂房的废墟被夕阳镀上一层金红，直看到最后一抹余晖在地平线消失，也没有说一句话。

夜色漫上来了，拆迁工地装上了一盏大灯，照得亮如白昼。

挖土机发动起来，工人吹着哨子催促他俩赶紧走，两人才起身离开。刚走上村里的小路，挖土机便一铲子挖起了他们刚才坐的那块混凝土。

“村主任找了个车，把货和缝纫机都装上了，说我搬到哪里他就免费给我送过去。凭良心说村主任对我够好了，他也是没办法。”孟瑶找了个路边洗拖把的水龙头洗了把脸，边走边掏出口袋里的纸巾把脸擦干。

陈国威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动作。这个年轻女人不化妆、不涂防晒，穿着十几块钱布料做的灰色工装，一头及腰长发为防卷进缝纫机里，用一个跟尼姑帽差不多的兜帽兜起来，领子处晒黑和还没晒黑的皮肤界限分明。这样的人本该显得十分落魄，但她一举一动都透着果决和自信。

她摘下兜帽，甩出一头长发，回头冲他一笑：“吃点什么呢？

我饿了！”

这一笑，把陈国威跟在后面愣神了一路脑子里想的乱七八糟想法全都击飞了，他快走两步跟上去与她并肩：“我请你，吃好的！”

“路口那家大排档的炒米粉吧！”

“能吃更好的吗？江海酒家的晚茶？”

“你看看我这样——”孟瑶抻了抻自己衣服的前襟，力气大了点，衣襟顿时腾起了一小片尘埃，“我就不去高档饭馆给别人添堵了。炒米粉挺好的！”

大排档黄黄的灯光下，炒米粉、炒花甲、苦瓜汤、蒸鲩鱼热热闹闹摆了一桌子，孟瑶的沮丧一扫而空，举起筷子两眼放光地巡视每一盘菜。

本来就什么也没有，失去了也就不必过多沮丧，患得患失只会给自己添堵，于事无补。

陈国威提起筷子，看到灯光勾勒出来的孟瑶侧脸的轮廓是暖暖的淡黄色，连在她身边的飘**的空气中的灰尘都显得温柔无比，她在这光晕中香甜地吃着，每一口咀嚼都透着快乐。她在他面前丝毫不顾忌形象，食物在她的腮帮子上不停鼓起、凹进去各种形状，她偶尔望他一眼的眼神里只有轻松和喜悦，随即垂下去的长长的睫毛也弯出好看的光影。这个人，在这个画面里，简直像一位无瑕的天使。

陈国威看痴了，手里的筷子僵在空中好久不动。

孟瑶吃了大半碗饭才留意到陈国威的异样，停住，诧异地问他：“你怎么啦？”

陈国威像醒过来一样，不好意思地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孟瑶碗里。

这让孟瑶也不好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