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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页）

第七章

做装修以来一路顺风顺水的李志伟，却在金富豪商场的项目上遭遇巨大困境。

这家商场位于南山区核心路段，一共五层，建筑面积1万多平方米，是当时南山区最大、最豪华的商场，投标的时候全省有点名气的装修公司几乎都来了，做出来的方案一个比一个漂亮。

李志伟下定决心一定要拿到这个项目，让自己挤进深圳装修头牌行列。见做设计这块自己没有绝对优势，便转向投标，砸进大笔钱去搞关系，掏对手们的底牌、摸甲方的标底。

第一轮，他买通了甲方评标小组中的一位财务人员，提前看到了投标的七家公司中三家的设计方案，根据这三家的优劣势调整了自己的方案和报价，又拿着自己的方案和半真半假的“内部消息”劝退了剩下四家中的两家，得以让自己成为最终入围的四家之一。

第二轮，他再给那位财务人员塞了2万块钱，得到了甲方这轮的最高承受价格是2700万的信息，根据这个信息把自己的方案从3200万压缩到2695万，开标时其他三家只有国金装饰的2640万比他低，另外两家比这个价格高的就都淘汰了。

第三轮甲方只提了一个要求，在原来的基础上再压压价，谁压得更低就用谁。李志伟一咬牙，把本来就已压缩得没什么水分的方案又通过降低材料档次、压缩施工质量挤掉60万。开标时，国金装饰对这个跌穿地心的价格徒呼奈何，直接认输，拱手把项目让给了李志伟。

工程招标一味以低价为主旨，对甲方工程质量的伤害是显而易见的。在20世纪90年代这么干的甲方还不多，大多数甲方希望自己的项目做得漂亮优质，经得起时间的考验。无奈很多施工单位看准了甲方的这种心态，漫天要价，磨刀霍霍向肥羊，装修工程的利润率普遍高达200%。这种乙方如果再遇到目光短浅、缺乏专家把关的甲方，那就很容易走向“价低者得”的投标结果。

金富豪商场的甲方就是这样一个对装修行业知之甚少的土豪，他为了防止自己被宰，只能出此下策。

说到底，这是一场甲方的冒险。甲方压价太狠，便导致坚守原则的乙方退出，留下的中标乙方只能是一些企图浑水摸鱼的施工单位，最后做出质量低劣的工程，让甲方利益受损。甲方在价格方面留有余地，固然能让工程质量得到一定程度的保证，但也给那些无良乙方更多榨油水的空间，最后也有可能得到一个没少花钱但质量仍然很差的工程。

久而久之，装修市场便出现了以“口碑”这个无形的标准制衡的机制。一家装修公司做砸了一个工程，一瞬间消息便会到处传遍，被市面上所有的甲方鄙视，再也接不到工程。你在一个项目上吃相太过难看固然能赚到一笔大的，但以后再想接活儿就难比登天了。

真正的市场经济，完全靠信誉调节，没有信誉的企业自然会被市场淘汰。懂这个道理的企业老板会珍惜羽毛，不在一城一地孤注一掷地争抢，谨慎地恪守自己的原则，细水长流地经营。

可惜李志伟刚入此行，对这种规则还不是很理解，且前期靠着大刀阔斧吃进雄爷的势力范围，得了太多甜头，雄爷的消极妥协态度也让他没有感受到太多阻力，以至于他索性把不择手段占领市场当作最有效的发展手段，管他有什么副作用，先占了再说。

成者王侯败者贼，成了市场老大，把规则制定权拿到自己手里，做什么都是正确的了。

拿到首期款500万后，金富豪商场装修工程择了个吉日，放炮舞狮烧香祭神，风风光光开工了。李志伟一头扎进现场，开始了废寝忘食的工作。

李志伟忙的这段时间，孟瑶也天天加班到很晚。

恒发服装厂今年接的单都很大，打版车间每天三班倒都忙不过来，而在这个关头，打版车间主任王师傅的爹在老家病危，他必须赶回去。刘老板火速任命孟瑶为打版车间副主任，让她带四个打版工顶住。

四个打版工里有三个是学徒，还不能独立工作，他们切的所有版孟瑶都得再检查，多数都要再返工。为了不阻碍全厂进度，孟瑶和另外一个成手师傅基本揽下了全部打版，夜以继日地干活。

开头一个月，孟瑶申请了一个宿舍的床位，把行李搬到宿舍，每天能多睡一两个小时。可是过了一个月她回家，见李志伟几乎也不怎么回家，崭新的房子因为没人住变得灰头土脸，心里疼得慌，后来她还是坚持每天再晚也回家睡，早上再忙也在家吃早饭，让房子里有人气。

这个新房、这个家，在孟瑶心里是最珍贵的东西，她见不得它受一丁点委屈，即使再忙再累，她也要坚持一天擦一遍家具，两天拖一遍地。

正在这最忙的时候，人事部经理于天华带着自己的弟弟于天明找到孟瑶，让孟瑶收于天明为徒学打版。

于天华在恒发服装厂虽然只是个人事部经理，但他什么都管，大到接什么单、定什么价格，小到食堂吃什么、不吃什么，他都能一锤定音，上去就管，不讲道理、不管级别部门，语气强硬，比老板还有气势，没有一个人敢对此有异议，就是这么霸道。

为什么呢？因为他是恒发服装厂第一元老。

刘老板10年前只身一人从香港来到深圳开厂时，招的第一个员工就是于天华。恒发服装厂的工商手续是于天华跑上跑下办的，厂房是他租来的，招工人、买设备、培训员工，都是他一手操办的。在香港人刘老板普通话听不懂、说不利索，两眼一抹黑的时候，于天华帮他打点了一切，后来又鞍前马后尽心竭力地帮刘老板搞生产搞经营，把一个只有40个工人、注册资金100万的小厂迅速发展成为300多个工人、2000多万资产、在深圳多如牛毛的服装代工厂里也排得上号的著名大厂。他立下了汗马功劳，刘老板对他几乎无条件信任。

于天华，福建莆田人，今年40岁，初中毕业就进当地的国营服装厂当工人，不到5年时间就凭过硬的缝纫技术干到了车间主任。

莆田这个地方出裁缝，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就有大批裁缝走向全国各地，以做缝纫活儿谋生。于天华也出生于裁缝世家，格外聪明能干。但也是脑子太过活络了，他当了车间主任后手脚不干净，总爱顺些衣服回家，往外卖赚外快，没多久便被厂里发现开除了。

那时恰逢80年代末，深圳建立经济特区。失去了工作的于天华立刻投奔深圳，在人才市场遇到刘老板，帮刘老板创立了恒发服装厂。

于天华铁了心要以恒发服装厂为基地，建立完全属于自己的事业。他这些年陆续开了三家服装店，在厂里到处安插自己的亲戚老乡，让这些亲戚老乡长期偷尾单货、瑕疵货，拿出去放在他店里卖，赚了不少钱。但这不是他计划的终点，只是个起点。他的长期计划是用开店赚来的钱开一家自己的服装厂，找机会偷恒发服装厂接下的大牌服装的版，自己生产山寨货在国内卖，赚取暴利。

关于于天华这些鬼鬼祟祟的勾当，厂里早有风言风语了，但没有一个人敢捅到刘老板那里去。于天华这人太狠毒，搞不好不仅扳不倒他还被他整了。莆田人在深圳很抱团，得罪了于天华可不是砸了饭碗、丢了工作那么简单，被人卸掉一只胳膊一条腿都有可能。

这些风言风语孟瑶也听过一些，她心里清楚得很，于天华塞弟弟进车间就是奔着那些原版来的，但她没有拒绝的资格。莫说她只是个刚从工人提拔上来的车间副主任，就是跟于天华平级的其他经理，也无可奈何。

孟瑶只能接下于天明当学徒，每天画版切版的时候都让他跟其他学徒一起在旁边看着。

这于天明根本就没把心思放到学手艺上，处心积虑只想偷版。

他试探了几次，都被孟瑶装作无意打断了。但每天忙成这样，孟瑶哪有精力时时刻刻防着这个贼？没有实证又不敢跟别人说，她只好经常把于天明支出去采购材料。那些欧美当季最新款的版都是客户买了高额保密险的，厂家如果泄密会赔得底裤都没了。

深圳多如牛毛的服装代工厂承接了大量国际订单，几乎所有的国际大牌都在深圳有生产线。一家家看似破烂简陋的服装厂，生产出来的货却都是Gucci、香奈儿、拉夫劳伦、皮尔卡丹。这些货出了工厂直接上船，运往世界各地，中国本土的消费能力还没达到消费这些高奢品的水平，但也足以让那些钱包略有些鼓的白领小资动心，于是泄露款式也越来越频繁。尾单、瑕疵单、老鼠单被从厂里倒卖出来成了市面上的抢手货，南山车公庙、南油甚至逐渐聚集起的外贸服装销货市场，就把这些店开在工厂边上，一到周末，白领小资对这些店趋之若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