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姐决定先下手为强。
她派给秦安彤一个菲律宾三日游线路的计调项目,却没有告知她当地地陪已经换了旅行社,原来那家旅行社因结算问题刚刚闹掰,虽然合同还没到期,但双方都清楚不会再合作了,只等一个月后合同到期。
计调部各管几条线,每个人只知道自己线上的事情,秦安彤去做这条原本不归她管的线,部门内的同事也都看出苏姐对秦安彤的排挤之心,没人敢提醒她地陪旅行社已换的事。所以直到秦安彤做好了全部的计划,也得到了苏姐和导游部的签字批准,销售部已经卖出去七八个团、马上就要出团的时候,导游部发传真去菲律宾旅行社联系却被对方拒绝,导游部才跑来计调部兴师问罪。
苏姐自然找秦安彤问责,秦安彤拿出跟地陪旅行社的合同,苏姐把之前做菲律宾线路的同事叫来,那同事竟然撒谎说自己提醒过秦安彤,跟这家旅行社的关系已经闹掰了,正在冷处理。
那一刻秦安彤呆住了,转头盯着那个言之凿凿说谎的男同事看,男同事面不改色心不跳,甚至还平静地瞥了她一眼,一脸不屑地转身走了。
那个上午,计调部平时跟秦安彤亲热谈笑、一起招呼着去食堂吃饭、迟到互相帮忙打卡的那些男女同事都瞬间变了脸,纷纷站出来踩秦安彤,控诉她不配合、不认真、爱说谎,甚至出卖部门利益去讨好其他部门……那些人看上去就好像跟秦安彤积怨已久,好不容易找到这个机会发泄,从内心到脸上都透露出真实的愤慨。秦安彤看呆了,她仿佛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平行世界。
苏姐向人事部发出了一份要求处分秦安彤的文件,第二天人事部批了下来,调秦安彤去食堂任采购员。
如果依着秦安彤以前的脾气,这时候她早该一张辞职报告扔到人事部走人了,但这次她却想较较劲,看看那些她素昧平生、接触不深的人还能对她干出什么事,于是她神态平静地收拾了东西搬到食堂去上班。
苏姐很意外,担心她背后有大靠山,随即去四处打听了一番,发现这姑娘确实没什么背景,就是从人才市场招来的。那她坚持个什么劲呢?
秦安彤去食堂当采购员第一天,先把账查了一遍,第二天去人事部对经理说,这个活儿她接不了,上一任采购员账面上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
人事部经理也是个有耐心的人,把已经调去导游部的上一任采购员叫来,让两人当场对账。秦安彤把一沓沓单据和账本摊在人事部的大办公台上,找出问题账一笔一笔询问前采购员。
人事部经理的办公室里逐渐弥漫起生肉、蔬菜等复杂气味,经理轻轻皱起了眉头,前采购员也被问得张口结舌,手忙脚乱地在单据里翻找。
这时,只去食堂上了一天班的秦安彤拿出一张她一夜没睡整理出来的单子,有单独说明也有汇总,最后结果是账比单据多2129元,目前账上余额跟库存现金余额是强行做平的。
前采购员没想到秦安彤会去一笔一笔核对单据,按照惯例,交接时只要账面余额跟现金余额相符就行了,过去的单据即使对不上也并不很要紧,谁还去查那些过去的旧账?即使以后上头查出来了,也不是现任的责任,而是前任的责任,她秦安彤何必较这个真呢?
这个道理秦安彤懂,但她就是不想顺从地接下这份工作,一定要搞出点动静来,把人事经理的注意力吸在自己身上。她想不明白苏姐为何一直整她,但看计调部所有同事争相帮苏姐踩走自己那个劲,隐约感觉到苏姐是想压迫自己辞职。
既然都已经被踩到食堂这个没法更低的位置了,就只能利用一切机会搞出动静,偏不如苏姐的意。
人事部经理让前采购员暂时别去导游部上班,回食堂去把账整理清楚再说。然后对这几个月在客服部、计调部、食堂都搞出了大动静的秦安彤沉默半晌,说:“你回食堂先把采购工作干起来,等他把账理好再交接。”
人事部经理看着秦安彤走出办公室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他其实心里明镜似的,这几个月冷眼旁观着这个十分能干的姑娘被苏姐揉面团一样恶狠狠地搓来捏去,原因和结果他都清楚,但他并不打算干涉,毕竟双方都没给他好处。当一个公司人事部经理的首要素质就是不能让别人看出自己在想什么,以及站哪一个派系,这样才能防止自己被别人当枪使,最后成为被炒掉的那个人。
虽然,老总前几天刚找他谈话,让他物色一个有培养潜力的年轻人,明年初接替苏姐。苏姐已力不从心,性格跋扈,且因为资历老,等级和薪水都升得太高,已成为公司的负资产了。
那天下班时,秦安彤刚走出办公大楼,苏姐就追出来叫住了她。
秦安彤回头看着这个35岁的女人,她看上去还精力十足,留着一头干练的短发,圆圆的脸上一双黑溜溜的圆眼睛,眼神十分灵活,不说话的时候很是热情温和,一说话却平白立起两只角,变了三角眼,显出几分尖刻来。
“秦安彤,我劝你还是辞职吧!”苏姐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我承认你非常能干,我已经很能干了,但没有你强。我26岁进这家公司,一直拼命表现自己,那时候深圳只有国旅和华侨两个旅行社,华侨只有三个人,老总、曾副总和我,我是华侨的元老!元老,知道吗?”
她暂停了说话,跟旁边擦肩而过的其他下班同事微笑点头打招呼,眼神变得很暖、很温柔。
同事走远之后,她的目光转回秦安彤脸上,那笑容立刻又变得冰冷锐利:“老总是一个非常懂用人的人,这一行需要年轻人,年轻人精力旺盛、吃得了苦。我在这里干九年了,超过30岁的员工只剩下了我,其他人一过30岁他一概不留,我靠什么留下来的你知道吗?”
她环顾了一下周围,下班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身后已空,她转头看秦安彤,突然收起脸上全部的笑容,眼睛里射出一股肃杀的光,声音也变得冷冽。
秦安彤下意识地把一只脚暗暗地往后挪了挪,让自己站稳。
“整走所有可能取代我的人,让我无可取代,他就没法炒掉我!”苏姐慢吞吞甚至有些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饶是性格泼辣的秦安彤,也被她如此直接狠辣的言语震得内心一惊。
后来的很多年,这句话给她带来的影响都深刻地存在着,提醒她人与人之间的争斗可以直接到什么地步。
“今天我就把话撂在这里,你别再寄希望于折腾,只要你一天不走,你的麻烦就一天没完,只会越来越麻烦。你还年轻,换个工作就换个天地,跟我这个没什么前途的中年妇女争什么呢?
我一个月工资九千,你一个月三千,我刚买了房子,每个月要还四千块钱贷款。我儿子才六岁,老公工资也很低,为了保住这份工资,我会拼命。你考虑清楚,跟我斗值不值得!”
苏姐说完,转身离去。
秦安彤站在原地一直盯着她的背影走过马路融入对面的人流中,直到眼睛被火红的夕阳刺得酸痛,才收回眼神。
今天,秦安彤遭遇了成长以来最无理却最直接的打击,打得她一时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