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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页）

“我想家了。”过了好久，秦安彤又冒出一句。

“那咱们也不能回。”过了好久，孟瑶又强调，“就是不回，无论怎样也不回。”

孟瑶的这句话，莫名地给秦安彤心里注进了一股力气。她闭上了眼睛，努力让自己睡去。

秦安彤后来又换了几个工作，每天奔波于人才市场和招聘单位之间，晚上住在十元旅馆，肮脏、混乱，渐渐地她再也不怕了。

她也不再怕深夜在人烟稀少的马路上流浪，不再怕大老鼠、大蟑螂、醉汉、流氓、露宿街头的无家之人，这些深夜的流浪，把她从思乡的痛苦中拉出来，从心底接受了自己作为一个漂泊者的身份。

秦安彤之所以找工作格外不容易，是因为她不肯放低标准，一定要做“白领丽人”——求职目标只集中在老板秘书、公司行政主任、公关经理这几个职位上。虽然她相貌姣好、聪明、口才好，却始终是个中文系毕业的，英语差了点，电脑水平也一般，而且她还个性倔强，外貌气质上时时刻刻流露出心高气傲，这让她本人和她目标职位的要求差距过大，求职过程就格外艰辛。

孟瑶曾经劝过她：“跟老板一起陪客户吃饭喝酒，并不等于让你出卖色相，你要靠察言观色、能说会道、善解人意的能力在客人间周旋。要放低身段，灵活掌握。”秦安彤也懂这个道理，但实际操作起来却始终不习惯。她经常冥思苦想自己到底想做什么、擅长做什么。当孟瑶放着本专业财务不做、去车间当打版工时，秦安彤一百个不理解，但当她看到孟瑶很快把这份工作干得如鱼得水，不到一个月就出师转正，成了独当一面的打版师傅时，她才隐约明白了一些道理。

随后她改变了找工作的策略，开始从那些董事长秘书、行政部经理之类不切实际的岗位转向行政部助理、市场部文员这些更具体的事务性岗位。

三个月后，终于在华侨旅行社一次大规模招聘中，面对公关、文秘、导游、客服专员的岗位时，她选择了级别最低的客服专员，很快通过了。

她决心从低做起，把与人打交道的技巧学明白学透彻，然后再从这个基础一步一步向上攀爬。

干了没几天，她就感到客服专员是她干得顺手的工作，因为事先知道这是服务性质的工作，就是要为顾客解决问题、排除烦恼的，所以无论是接电话还是当面沟通，面对多么愤怒、素质低、不讲理的顾客，她都尽量谦恭、殷勤。她发现自己不是脾气不好，而是取决于工作性质，当工作性质被她预设为会对她有侵犯性的时候，她会先采取防御的姿态，导致侵犯无法避免、工作也做不好，而如果预先将工作设定为服务性质，需要把姿态放低，那么她也会用耐心、谦恭去将工作做好。这个领悟对她至关重要，她终于明白了防御不需要表现在外面、拒人于千里之外，心里明白就行了，正确的职场处世之道是把一切都放在心里，用心去化解各种侵犯，而不是把情绪堆在脸上，以工作无法进行为代价去对抗侵犯。

经历过这初级职场进化后，不到一年，她就被擢升为客服部主任。

这擢升让她的上司坐不住了。

秦安彤被升为主任后，原客服部主任苏姐升任计调部经理。

华侨旅行社是一个大公司，计调部和导游部是公司内最大的部门，其领导是经理级，比其他部门的主任高一级。计调部是旅行社事务最多、最庞杂的部门，它的工作是其他各部门工作的枢纽、发动机和总协调器，很容易出现“吃力不讨好”的现象，干好了是分内事，干不好被所有部门骂。

苏姐是非常想升职的，但不愿意去计调部做经理，她想去行人部做经理，工作省心又有权。但怕什么来什么，偏偏被发来了计调部，她想把原来很得力的秦安彤带过来，这样在新部门就有了自己的势力，干起活来能迅速打开局面。

但行人部跟秦安彤谈话，问她愿意去计调部当副经理还是留在客服部当主任时，秦安彤却选择了留下，理由是自己刚工作不到一年，还不是很熟悉，需要再多锻炼锻炼。其实她内心的想法是自己好不容易在客服部干顺了手，这个小部门容易出成绩，做好了直升到大部门做经理，好过在苏姐手底下干，干好了是苏姐的成绩，干坏了替苏姐背锅。

秦安彤这个决定惹怒了苏姐。她觉得秦安彤一年就从新丁干到主任是自己带出来的，自己的人就应该成为自己的羽翼，想自己飞？没那么容易，能把你扶起来就能把你废掉！

于是，自从秦安彤当上客服部正职主任后，出现的状况逐渐多了起来，投诉的顾客增多，投诉的事情也越来越棘手麻烦，活开始不好干了。

八月，一个深圳退休老干部团报了泰国五日游，苏姐给安排的全陪是两个以前一直带低价团的导游，地陪导游则是一位以跟商家合作卖东西著称的“宰客王”，投诉率高居全公司榜首。

此人常年在泰国生活，从不收国内各大小旅行社地陪费，只靠带团去买东西赚钱。那些价格低廉的本地土特产精油皂、泰丝、驱蚊水他不感兴趣，专门带顾客去交通不便的地方买缅甸玉，那是他家亲戚开的店。

顾客不在他亲戚的店消费，他就不开车，把顾客扔在深夜无人的黑洞洞旷野忍饥挨饿。这个地陪导游因被顾客投诉次数太多，公司早就把他拉入了黑名单，但自从苏姐当了计调部经理后，她悄无声息地又起用了这个烂人，目的就是为了整秦安彤。

很快苏姐的目的就达到了。退休老干部工资普遍不高，这种单位组织的团就是福利性质，工会拿出经费组织老干部出去开眼界，吃住相当简朴实在。老干部们几乎空着手上飞机，一路只听从组织安排，自己的钱一分也不想花。

他们这样一群人被宰客王带到山区荒无人烟的地方，只有一间孤零零的商店，卖的全是价格几千上万的“玉镯”“玉佩”，不买就不让走，大巴不开，不管吃喝。热辣辣的热带七月，一群六七十岁的老年人头顶只有几片芭蕉叶遮挡阳光，在空地上站了几个小时。宰客王嚣张地数落、恐吓他们，把好几个老人气得犯了病。回国不到三天时间，一个个愤怒的投诉电话便像炸弹一样飞往客服部。

秦安彤连续几天都加班，奔走于计调部、导游部、财务部之间。秦安彤去导游部问为什么又起用了宰客王，导游部回复她旺季团太多，泰北地陪全都调去了曼谷，泰北实在没人了。秦安彤去财务部申请退款赔偿，财务部又把球踢回计调部，说计调部不出处理结果，退款、罚款都操作不了。秦安彤去计调部找苏姐要结果，苏姐又把球踢回导游部，说导游部用人不淑，得让他们内部先出处理结果，计调部才能下结论。

一个星期过去，事情没有一点进展，顾客愤怒地一起冲到旅行社总部要说法，客服部五个姑娘被老头老太太们围着又哭又闹拉拉扯扯了一整天，搓磨得狼狈不堪，秦安彤还被泼了一脑袋茶。

但三个部门始终默不作声，给不出任何答复，令秦安彤无计可施。

几天后，旅行社接到了律师函。老干部们的能量不可小视，这次事件最后的结果是，华侨旅行社被罚停止东南亚团营业半年、罚款五万、全行业通报。

老总发了火。这类事故每年也出几次，比这严重的都能大事化小，这次为什么闹这么大？几个部门都给出了自己脱责的理由，只有客服部说不出来。苏姐旁敲侧击地加料，说以前客服部遇到过比这更棘手的案子，也没有这么差的结果。

老总一怒之下把秦安彤降职为副主任，调去计调部，工作由苏姐安排。

于是秦安彤又落到苏姐手里了。

苏姐35岁，职场留给这个年纪的女人的时间已经不多，不快点爬到安全的位置，一旦被年轻人取代，就前功尽弃了。

计调部是旅行社负责设计旅游线路的部门，设计线路不光是地图上画几条线、安排好时间就完事了，而是要把景点配套的吃、住、行等一切服务都同时协调联系好，配合成本和利润设计好价格，拿出一整套方案。通常每人负责的都是一片地区的线路设计，线路间有重叠，这样项目之间可以互相借助，但苏姐派给秦安彤的几条线路区域跨度特别大，无法借助项目间的重叠节省工作量。

秦安彤不得不每天埋头在地图和电话簿里，为北京七日游、西双版纳一日游、马来西亚十日游、鼓浪屿三日游这种山南海北十三不搭的线路联系每个节点的吃住接待。好不容易做出来的方案，又经常被苏姐以各种理由驳回重做，工作量跟别人不是一个量级，KPI考核却跟别人拉在同一水平线上衡量。每周周会上她都因为考核成绩靠后被批评，每天都得加班，在电脑前敲到深夜。

事已至此，秦安彤终于反应过来这是被苏姐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