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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2页）

外贸尾单是指厂家比订单多做出来的少量产品，预备出现质检不合格后补上，价格能达到正品的三分之一。瑕疵单是质检阶段被淘汰下来的产品，按瑕疵的大小定价，最高也能卖到正品价格的十分之一左右。老鼠单是厂内人直接盗窃出来的合格成品，最高能卖到正品的七八折。还有厂里人偷拿出来的成品出去仿制的山寨货，那种质量通常很差，价格就便宜得没底了。

随着外贸服装代工厂在深圳越开越多，这些“外贸货”也逐渐漫山遍野出现。月入四五千的写字楼小白领，花一两千元就能穿上香奈儿专柜卖一万多的正版洋装套裙，风情万种地在蛇口海上世界广场徜徉，引来无数艳羡的目光。

一开始这漫山遍野的外贸货并不能影响远在地球另一端的欧美时装市场，大客户们甚至都不知道，便不怎么追究。没多久，随着互联网普及，信息全球共享，中国这边总能抢在欧美前面出现当季最新款。这些信息迅速传到了大客户们的耳朵里，严重影响了欧美市场的利益，大客户们再也坐不住了，纷纷收紧对代工厂的管制。

后来，聪明勤奋的中国人已经从偷、仿，进步到学而有成，纷纷创立掌握欧美大牌神韵的中国时装品牌，八九十年代的代工潮里走出了中国改革开放后第一代服装设计师赵卉洲、罗峥、李红。

俗话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世界工厂时代给中国人留下的最大遗产，就是学习吸收了太多好东西，可以发扬光大成自己的事业。

像于天华这样心怀叵测和有着巨大野心来到深圳的外地人太多太多了。

于天华早就在西乡租了个小厂房，从厂里挖了几个技术工人，仿制从厂里偷出去的款型，产量大概一个月一千件，卖到广州的白马服装批发市场。但仿款没有直接从原版扒下来的还原度高，无法冒充真货销售，始终卖不了太高价格。于天华的很多老乡在干把山寨货通过假报关单洗成原装进口货的勾当，他们怂恿于天华做高仿货，直接卖真货的价，那样才能暴富。

最近厂里正在生产法国“野鸭”牌高档西装，在市场上可以卖到一套一万多人民币。这个牌子在香港和深圳商务人士中相当受欢迎，在国内尚未有专柜，想买就得远赴欧洲。如果能拿到一套版回去自己生产，找在海关有关系的老乡把货洗成原装进口货，一套成本三百多元的西装就能摆到大商场的品牌专卖店卖一万多，那可是名副其实的“一本万利”，而且西装的生产程序相对于五花八门的女性服装更简单，更适合于天华的小工厂。

这次他真的动心了，他打算赚到这一大笔钱，就跟刘老板提辞职，回莆田去开自己的服装厂。安插于天明此刻进版房，就是要偷到一套野鸭西装原装纸版，这是他这个重大计划最重要的一步。

但孟瑶严防死守，让于天明在长达一个月的时间里一直没能得手，眼看这套版的生产周期就要结束，原版将随生产出来的成品一起运回法国，副版同时全部销毁，机会就要没了。

于天华被孟瑶激怒了，一个小小女工竟敢挡他的财路！这是他通往创业之路的绊脚石，他决定干脆利落地搬开。

李志伟这边也是越来越麻烦，超低价竞标得来的工程，从一开工资金便捉襟见肘。李志伟原本打算按照装修这一行的潜规则，先低价拿下工程，然后在工程进行当中找各种借口改动预算，临时向甲方要求加钱。

一般来说，在工程进行时遇到实际问题，需要调整当初的方案，因此造成的成本上升是会有的，但这种事情应该很少发生，一旦频繁发生，甲方立刻便会感到不对劲。刚开工没几天，李志伟就陆续提出：水管不能按原设计走、电路必须加几条、弱电强电都得增加配电柜、地板防水不行必须重新铺设防水层等，不到一周时间，需要增加预算的变更就增加了十几条。

甲方不是吃素的小白兔，登时警觉，你提出变更？好，那你变更后增加的费用必须严格用在变更项目上，一分钱也不能转移到其他项目。现场的监理每天紧紧盯着那些变更施工，一旦出现与方案不符的情况就叫停、上报。

这让李志伟太难受了，根本无法把变更增加的钱用到别处去，当初为了压低成本而不得不压低报价的材料就无法买回来，只能用低档材料顶上去。这样随着施工的一天天进行，质量低劣的材料越来越多，处处都有隐患，工头们不停跟李志伟诉苦、报告问题，李志伟心里清楚得很，但他只能这样做下去，没有回头路了。

他感觉自己每天都坐在火山口上，这火山随时爆发。他企盼自己能像以前一样幸运地躲过去，只要拿到尾款之前别出事，以后山崩地裂他都可以躲得老远。

虽然工程验收是道关口，但大不了再破费一笔，塞10万块给那个投标期间帮助他的甲方经理，多半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平稳过关。

好不容易做到了工程结束，他提心吊胆地陪着验收小组走验收流程，被他在一顿海鲜大餐上塞了10万块红包的甲方经理也如他所期在验收单上签了字。李志伟长出了一口气，就等着300万的尾款落袋平安了，没想到危机却在商场开业那天爆发。

放完鞭炮、舞完狮之后，几百个对这个南山区最豪华的商场充满好奇的顾客蜂拥进去，几分钟就挤爆了店铺的玻璃隔断。这玻璃隔断规范规定厚度必须在12毫米以上，为了压缩成本，李志伟给换成了5毫米。5毫米厚的玻璃怎么经得起人们的依靠、拥挤呢？

随着一个姑娘的惊呼声，一大块1。5米高、1米宽的玻璃瞬间崩裂，碎成齑粉，全都散落在穿着真丝短连衣裙的姑娘后背上，崩出了血花。

目睹这一场景的其他人吓坏了，纷纷四散跑开，于是挤爆了更多玻璃隔断，现场尖叫不断，踩踏无数。

当天晚上，这起事故上了电视台的新闻。第二天一早，派出所的两名警察就从公司把李志伟带走了。

孟瑶发现自己怀孕，是在金富豪商场出事的前几天。

早上拿着现出两条红线的验孕棒发呆的孟瑶，心里像被一根搅棍来回搅一样一团乱麻。她其实并不想这么早生孩子，工作太忙，她作为孕妇很难有足够的休息时间和良好的环境，而且李志伟干起事业来如狼似虎、不择手段的架势也让她担忧，总觉得现在还不是他们要孩子的时候。

她经常听到李志伟给那些包工头、甲方关系打电话，围标、意思意思、有好处等词汇不绝于耳，都让她听上去无比别扭。孟瑶不喜欢这种不正当竞争，但心里知道市场上目前就是这个风气，指望李志伟在一片浊流中做一股清流也不现实。她相信李志伟干这些是为了拿到工程，真正做起来一定会认真对待、全力以赴，在一项项优质工程上实现抱负、展示才华。

但金富豪商场的整个施工过程走完，她明白了这是一个恶性循环，只能越来越糟地进行下去，根本没有拨乱反正的机会。这让她对李志伟的前途更担忧了。

李志伟见孟瑶久久没从卫生间出来，走进去看，正看到她拿着验孕棒对着镜子发呆。他看了一眼验孕棒上那两条显眼的红杠，内心一阵狂喜，冲上去抱住了孟瑶。

他作为一个湖北山区贫苦农民的儿子，学业有成、事业兴旺、成家生子是他人生三大目标，如今30岁不到就已经成就了两个，怎能不让他喜出望外呢？

李志伟喜滋滋地接过那条验孕棒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才抬头看孟瑶，注意到她脸上的犹疑之色，不由得诧异地问：“你怎么了？怀孕还不高兴吗？”

孟瑶摇了摇头，想说出自己的担忧，但看到李志伟只睡了三四个小时，眼睛还爬满血丝，不想给他增添负担了，转而伸出一只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在他肩上轻轻地说：“我有点害怕……”

李志伟双手圈住她的腰：“别怕，咱们去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医生，一定生一个最优质、最健康的儿子！”

孟瑶立刻推开他，脸上带着薄嗔撇起了嘴：“怎么就儿子了？

你不喜欢女儿？”“女儿更喜欢啊！女儿长得更像爹！儿子我还怕长得像你呢！”李志伟伸手指刮了刮孟瑶的鼻梁。

“像我有问题吗？”孟瑶不服气地转头看了看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