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樱燕又打断他:“别说你那些无聊工作了,今儿孩子们都去我爸那儿了,一会儿你陪我去挑舞会的裙子,这次时兴的款式我可不能让李太太抢了我的先!”
“……嗯。”
他嫌沈氏寡淡,又嫌木氏娇纵,有过两任妻子,却觉得跟谁都只是同床异梦。
那晚的舞会,许多人来敬酒,从前别人称呼他都介绍为“木家的女婿”,先敬木氏,再敬章尧臣,如今好歹也混到一句“章先生真是年轻有为”了。
章尧臣觉得还差点什么。
当晚的梦里,他梦到灯火通明的舞会大厅,他站在铺着红毯的台阶上方,迎着底下所有人恭维的目光和尊敬的笑容,一步一步昂首挺胸走下来。那迷乱人眼的光彩和被簇拥的惊喜恍惚了他的心神,然后他听到别人对着他喊——杭鹤鸣。
一梦惊醒!
他突然意识到,他不想沾谁的光了,他想——替代那道光。
大多和许杭交过手的人都觉得,他心思慎重,凡有出手必定是谋划甚久,但这确实也是高估了许杭,或者说是低估了段烨霖。
很多时候,七分伎俩,也要靠三分的天命。
譬如杀袁森,就是上天送了一个运。
一个程派的新伶,尹妙山。
尹妙山这把刀,还是他自己主动要递到许杭手里的。
许杭第一次见尹妙山的时候,他还叫尹小山,抱着自己的弟弟血淋淋跪在许杭的药铺门前。
兄弟俩都是打小被卖进戏班子的,哥哥是祖师爷赏饭吃,有把好嗓子,班主愿意养,弟弟却没这天分,只能当杂役,偏生就被袁府的一个家丁看上了,没几个钱就被带走,说是只陪着喝几杯……半宿过去,人就没了。
权势家的狗都比穷苦人家过得蛮横。
穷人不该生病,乱世也没那么多菩萨心肠。
等尹小山一路磕到了鹤鸣药堂,许杭摸上脉搏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
那夜,鹤鸣药堂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平民命贱,死一个人就跟弃一块石子在路边一样,无人在意。
第二日尹小山就有了银钱葬了弟弟,跟着戏班子走南闯北,三年下来,终于也演得了“薛湘灵”了。
怕是再过几年,也勉强担得起一声杜老板。
再到贺州的时候,蝉衣左看右看,笑道:“方才在门口远远一看,杜先生和我们当家的倒是有几分像,若说是堂兄弟都会信嘞。”
许杭请他用茶:“你来找我,真的知道自己将被卷入怎样的险境吗?”
尹妙山捧着茶杯,茶水本烫,他浑然不觉:“……许先生,我不知您所图什么,也不会问。但只要能成事,我愿随您利用,为你做刃。”
几年前的尹小山说这话,许杭未必会信,因为人在盛怒之下会失去理智。可时过境迁,他依旧不改此心,才是真的可用。
许杭把茶杯放下:“若你依我,虽能如愿,只是就得委屈你无法亲手报仇了。”
尹妙山点头:“我有恨人心,却无杀人胆。所以……绝不敢提委屈二字。”
听完许杭的吩咐,尹妙山心里是一个又一个响雷,他张大嘴半天,好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许先生你,你要……自己去?可那样危险的事,你明明可以假人之手,也可以有更稳妥的……”
“因为我比你恶毒,”许杭打断了他,支着自己的下巴,“你或许觉得‘一命偿一命’就够了,但我不是,我要做的事,谁都不能替我。”
怕吓着尹妙山,他话只说了一半。他要的从来就不是那些人简单的一命呜呼,他要自己亲手杀,还要他们濒临绝望,死得痛苦,要他们家破人亡,受人唾骂。
一样都不能少。
那夜的贺州城热闹非凡。
尹妙山在袁府唱完最后一出锁麟囊,就趁乱避开了和同班的人领赏的时段,和许杭换了身份,由许杭去找赖二领赏,而他顺着地下防空道回了鹤鸣药堂,换了许杭的常服,在内间照看病人。
白日里许杭交代过,这病人染的是会过人的急症,只许药徒隔段时间进来送药,药徒捂着口鼻进内间的时候,只见着“许杭”的侧影,旁边是蝉衣在贴身擦汗伺候,见许杭没别的吩咐,没敢多待就走了。
两个都是学过唱念做打的,刻意模仿之下,就更容易唬人了。
再后来眼瞅着袁家的烟火声将近尾声了,尹妙山匆匆赶回戏班子的落脚客栈,跟着队伍撤离贺州。
待袁森事了,他才来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