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梦涵和施律生在一起十年,游历十余个国家,生了三个女儿,幸福和睦,相敬如宾。
两人的分离是在马尼拉,那时的施律生已经是马尼拉大使馆的总领事。日军偷袭珍珠港对美宣战,在占领马尼拉之后便将施律生等外交官抓了去,严禁探望。
日军占领下的马尼拉消息闭塞,财产被日本人抢夺一空,断水、断电,连基础生活都不能保障。黎梦涵带着其他外交官家眷学着种菜做饭,生活颇为艰苦。大家最开心的时候是每日的傍晚,黎梦涵弹奏钢琴,大家跟着一起唱歌。仿佛这样,生活还有盼头。
&hingcouldbeworse。
本来事情可能会更糟糕。
在这几年里,黎梦涵把这句话念了几千几万遍。
沈志文说,他每走一步,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怕将未来变得更糟糕。
她想起那个沉着睿智的男人,上次听到他的消息,还是他的夫人身患西班牙流感逝世。他身怀丧妻之痛,仍然奔走各国为反战游说。
日军投降的那一天,黎梦涵参加完庆祝游行,站在自家客厅里,觉得像是在做梦。
沈志文坐在琴凳上,双手灵活,弹奏的是她最喜欢听的贝多芬协奏曲。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沈志文缓缓回头。
多年未见,她是经历战乱折磨仍如莲花香远益清的外交官遗孀,而他是衣冠楚楚、事业起起落落、两鬓已灰、心亦沧桑的外交部部长。
“沈哥哥。”仍是这个依赖十足的称呼。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女孩。穿着一条白色乔其纱裙子,坐在客厅弹钢琴。”沈志文似是陷入回忆,目光缱绻,“弹的就是这首曲子。”
黎梦涵为他倒了一杯清茶,默不作声。
“梦涵,你受苦了。”沈志文叹道。
之前风头正盛的黎家小姐,从没有一件衣服穿过两次,却清贫地生活了这么些年,变卖东西,家徒四壁,除了这架钢琴。
“也还好,感觉自己过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想起你跟我说的那句话。”黎梦涵笑笑,“Somethingcouldbeworse,本来事情可能会更糟糕,可是还没那么糟糕。这么告诉自己,日子一天天地也就过了。”
沈志文起身,张开双臂,将黎梦涵抱在怀里。黎梦涵静默了一会儿,闭上眼睛,任泪水打湿他的衣襟。
他没有松手,安抚性地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陪着她沉默不语。
他是懂她的。
她自恃聪明,在他面前,却从来都是被一眼看透。
沈志文带来了几位失联多年的马尼拉外交大使的消息,施律生早已被日本人杀害。黎梦涵领取了政府补偿之后,接受沈志文的建议,带领三个女儿前往美国。沈志文自那时起,便定期来美国探望他们,见证小姑娘们长大、结婚。两人之间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从不宣之于口。
联合国成立后,黎梦涵做了礼宾官。同年,沈志文来到美国定居,亦进入联合国工作,任国际法院法官。
因着同事关系,二人关系更近了些。沈志文邀请黎梦涵一同出游,黎梦涵也不拒绝。一次二人在公园散步,走累了坐在长椅上休息,周遭经过拿着气球的一群孩子,蹦着跳着呼着喊着跑远了。沈志文突然问道:“当初,他是怎么追到你的?”
黎梦涵将记忆里的施律生说给沈志文听,要说她被什么打动了,大概是他的那份真诚。
他和她那么多年,从来没有委屈过她,拿她当公主来宠。订婚之后,大雨天仍然到黎公馆报道。伞被吹坏,淋得像落汤鸡。管家安排客房让他淋浴,拿来新衣服让他更换。她进去看他时,他穿着衬衣长裤在那里擦头发。她起了恶作剧的心思,趁机摘了他的眼镜,被他一把抱住。
她身子一僵,回头却看到男人俊朗的眉眼和微红的耳廓,他竟然那么容易害羞,自己突然不想挣开了。
“那次在英国与你们相见,看你和他很好,我很开心。”沈志文说。
“是啊,”黎梦涵淡淡地笑,“说起来,你也算我们的半个媒人。”
“是啊……”沈志文低低地叹了一声。
两人陷入沉默,黎梦涵望着那群打闹的孩子,如今她的外孙都已经是这个年纪,自己真的是老了。手被身边的男人握住,他低头看着她,声音温柔:“梦涵,我们都不年轻了。”
未来的夫婿必须是我尊敬的人,也必须要赢得我的爱慕。这还是十八岁时没有见过他的时候说的话呢。
那便嫁了吧,黎梦涵想着,她是爱他的。他是自己少女时代瑰丽的梦,一句“中国不能失去山东,正如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便让她心生向往,数十年念念难忘。自己会做他的好妻子,悉心照顾他的生活,让他长命百岁。
年纪大了喜欢热闹,二人经常约朋友打牌开派对,款待总是周到热情。朋友笑着问沈志文的气色好有什么秘诀,沈志文笑着拉住身边的黎梦涵的手划下三个重点:“散步,少吃零食,太太的照顾。”
黄昏恋都能谈的这样浓情蜜意,真是羡煞旁人。其实沈志文说的也是实话,他晚眠晏起,黎梦涵必定为他准备牛奶和当日的报纸。两个人二十四小时形影不离,像是要把之前错过的时间都补回来。白日里,他口述自传,她替他记录;黄昏时,两人就去公园散步;晚上回家组牌局打牌。旅行也是二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每年全家人必定出门至少一次。
她没问过许楚楚和他的事情,就像他除了在公园的那次再没有跟她提过施律生。这世上从来都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她有她的缺点,他也有他的。他们对一些事情绝口不提,就像从未发生过。
仿佛不曾相隔这十多年,只有第一次的相遇——那日演讲之后在黎公馆的初见。她从楼上走下来,他在客厅起身相迎,黑色西装,衣领雪白,谦谦有礼,眉疏目朗,像一幅上好的水墨画,笑着对她说:“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