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志华见段小瑜不说话,便开口转了话题:“听翠凤说,你想要拜廖先生为师?”
再回北平,段小瑜觉得自己像是重活一世。铺天盖地的仍是穆连生的新闻,又去了哪里访问,拍了什么京剧电影,在哪里唱了堂会……可是皆与自己无关。在许志华说项和自己的努力之下,廖先生终于松了口,同意自己做他的关门弟子。廖先生对段小瑜倾囊相授,最后竟真让她成了全国的“老生第一人”。
段小瑜每日下午吊嗓,晚上到廖府上课,凌晨回家,从不喊累,风雨无阻。一日从廖府出来,下了雪,整条胡同明亮亮的,平日的黄包车没来,段小瑜嫌冷,索性想走回去。
对面有人撑了伞过来,一身黑色长衫。待走近,发现是许志华。段小瑜开口叫了声:“许先生。”
许志华变戏法似的拿出一支糖葫芦递给她:“我来北平办事,顺便看看你。”
段小瑜立在那里,事到如今,许志华什么心思,她又怎么看不出来?他曾多次给她的戏捧场,也大手一挥送过多套头面戏服,却远远没有这串糖葫芦来的震撼。
“真像个孩子。”看着默然不语只低头咬着糖葫芦的段小瑜,许志华话一出口倒把自己逗乐了,他把伞向一侧移了些,一把伞下罩着他和她,“走吧,我送你回去。”
八
廖先生去世的那一年战乱爆发,许志华不放心段小瑜,特意让程翠凤写信请她来上海。
段小瑜是坐着许志华的专机到的上海,一落地便被以程翠凤客人的身份接进了许公馆。
许志华活了大半辈子,也不差这最后的耐心。段小瑜心知自己逃不过,来上海避难是自个儿选的,也是半推半就地答应了许志华。许志华名下有剧院,段小瑜就在那里唱戏。许志华每日去接她,只说是顺路。有时二人一起在外面吃饭,段小瑜不拒绝,也知道自己拒绝不了。
段小瑜生日那天,许志华特意在和段小瑜吃饭时命手下送了一个蛋糕进来,亲自点了蜡烛要段小瑜许愿。
“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许什么愿?”段小瑜道。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个孩子。”许志华说。
这话他之前也对她说过的,在北平,她从廖家出来,他撑伞接她,递给她糖葫芦。红彤彤的糖葫芦,白茫茫的天,那是她第一次感觉到眼前男人对自己的志在必得。段小瑜低下头去,闭上眼睛装作许愿的样子,避开了许志华含笑的眸。
饭后段小瑜说要到江边走走,许志华下车陪她。段小瑜开口问道:“许先生,你喜欢我什么?”
“因为是你,所以我都喜欢。”许志华道。
段小瑜没说话,往前走着,走了几步,回头看许志华。
许志华站在原地,见她回头却是笑了,上前两步握住她的手:“以后,叫我志华。”
二人沿着江边慢慢地走着,许志华突然开口问道:“你不会嫌我老吧?”
“不会。”段小瑜说,“你若是生病了,我可以伺候你。”
“你叫我一声。”许志华道。
“志华……”
“再叫一声。”
“志华……”
“再叫一声。”
“不叫了!”段小瑜害了羞,一甩手往前跑去,却被许志华伸手拉住,抱了美人在怀。他将段小瑜抱起,在原地转了两圈,吓得段小瑜直捶他。许志华只是笑,抱住她不撒手,明明对她存了这么多年的心思,却到现在才得到了她。
九
战后,段小瑜随许志华迁居香港,领养了一个女孩。也是在香港,她同许志华在亲友见证下成亲,和程翠风一起做了许志华的夫人。
许志华毕竟年岁大了,身体每况愈下,两年后病逝。段小瑜拿着分得的一万美金带着女儿离开了香港,深居简出,偶尔教授学生。
仍能听到那个人的消息,他曾蓄须明志,卖画为生,后来又重新登台,屡屡代表国家外出访问。他病逝的消息是她在饭店吃饭时在报纸上看到的,她一个人静静地将面前的牛排吃完,慢慢地散步回家。那一天晚上,她梦见了他。
他们在合作《武家坡》。她是假意调戏自己妻子的发达将军薛平贵,而他是苦守寒窑十八年、等待夫君的苦情女子王宝钏。
她梦见自己问他:“我唱戏不比你差,嫁人也不比你差,你看我是不是做到了?”
他温润儒雅的脸上有一丝纵容的笑意:“你一向都这么好强。”
提起当年泪不干,夫妻们寒窑受尽了熬煎。自从降了红鬃战,唐王驾前去讨官。官封我后军都督府,你的父上殿把本参。自从盘古立地天,哪有岳父把婿参?西凉国造了反,薛平贵倒做了先行官。两军阵前遇代战,她把我擒下了马雕鞍。多蒙老王示恩典,反把公主配良缘。西凉的老王把驾晏,众文武保我坐银安。那一日驾坐在银安殿,宾鸿大雁口吐人言。手执金弓银弹打,打下了半幅血罗衫。展开罗衫从头看,才知道寒窑受苦的王宝钏。不分昼夜往回赶,为的是回家夫妻团圆。三姐不信从头算,连来带去十八年。
他们二人不相见,也恰巧十八年了。
他还是初见时候的那副模样,文昌文曲天魁秀,不读诗书也可人。她却不是十八岁那年的她,见了崇拜的男子,话语局促,连手都不知该放何处。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怎么泪不干呢?
段小瑜在半睡半醒间迷迷糊糊地想着,自己真的早就已经释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