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病了,我便病了。”周念堂看着她,“曼柔,你这样折磨我。”
日光透过玻璃窗映在厚实的窗帘上,一个小光点从帘布上飘过去了。屋子外面,蝉在欢快地唱歌,不知疲惫,从未停歇。曼柔仔细扣着身上的旗袍扣子,腰被周念堂一抱,整个人重新倒回他的怀里。周念堂扯过一个话题:“你那本书读得怎么样了?”
“这些日子病了,没有时间去读。”曼柔说。
“那你得快些看到我说的那里。”周念堂低头啄她,抓着她的手放到他胸口去,“我那天对你讲的那句英文,不是随便扯出的一句。这里本来是空的,见到你之后,就满了。里面有一个你,别想着出来。”
曼柔不说话,她知道自己做错了,可她想听自己一次,就这样错下去。
他们一起,他是快乐的,她也是快乐的。他和她坐在棋盘前,一个执白,一个执黑,哪怕不说话,也觉得岁月静好。他也会给她讲他的心事,他胸中沟壑,国难当头,他渴望为国效力。他对于自己的身世也是模糊的,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的儿子。说到这些时,他苦恼起来,曼柔心中细细地疼,她可怜他,盲目地可怜着他——可他哪里需要她的可怜?
到底是瞒不住的,朱家得了周公馆这边的好处,有什么委屈也咽了下去。她再去看妍姗时,两个小孩子在妍姗的膝头闹腾,妍姗用指头戳她,骂她不争气。若是做了周念堂的梦中情人,自是她的本事;可她现在这样子,分明是被周念堂摆布的团团转。周念堂的大哥可以娶一个外国老婆,周念堂却未必能娶一个嫁过人的、在事业上无法帮他的女人。
朱晋鹏回国的时候,曼柔已经怀孕了,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曼柔住进了周公馆,在里面大门不出。不知田氏使了什么手段,朱晋鹏也没来找她。周念堂隔着旗袍薄薄的料子,听着她的胎动。看着他一脸的兴奋,曼柔觉得值得了。若是生下一个像他的孩子,是她的福分。十个月后,孩子出生,是一个男孩。曼柔看着他小小的身子、小小的脸、小小的鼻子、小小的眼,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周念堂拿了一只布老虎逗宝宝,逗一会儿便学着宝宝撒娇要奶喝。
曼柔笑道:“我觉得自己是在养两个孩子。”
“好姐姐,”周念堂笑着亲她,“我总想着,你给我生下十个八个的孩子,我也不嫌多。”
“你给他取个名字。”曼柔说。
“我们家的传统,孩子名字都是要我父亲取的。”周念堂说,“我已经送信过去了,倒是可以先给他起个乳名。”
没有等到他父亲给孙子起的名字,却收到了南京那边的来信,要他到德国去,给在那边的一位先生担任少尉侍从官。他没法抗命。曼柔心中惴惴不安,虽然田氏安慰她,可她觉得周家对她是不认可的,她自己又不可能给周念堂做妾。周念堂的继母是虔诚的基督徒,周家自她进门之后便不纳妾了。哦,她连妾都算不上。就算周念堂肯要她,她也只能没名没分地跟着他。
五
周念堂走了之后,田氏把曼柔留在了周公馆。小萝卜头长大了,眉眼越发英气起来,穿着小西装,有模有样的。田氏抿着嘴笑,说和念堂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曼柔想周念堂想得紧,知道他回国了,到西北去打日本人。他的来信少了,每次都要她给他发照片看看。
妍姗的电话打到周公馆去,曼柔这才发觉身边的人都在瞒着她。冯修杰在客厅沉默地抽着烟,报纸上登出了周念堂结婚的照片,证婚人是他的父亲和他的继母。他的新娘是西北那边家世鼎盛的女子,他们的相识像是爱情小说。文章竭尽谄媚,说一对璧人佳偶天成。
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曼柔发泄般地撕着手中的报纸,他的照片皱了。她将照片展开,来来回回地摸着。她怨他,却仍然不能自拔地爱着他。妍姗由着她发泄,她最怕她这个妹妹走到这一步,却不知道该怎么劝她:“要是晋鹏还要你,你就和他好好过……他……那你就回来,我和你姐夫养着你。你还年轻,总不能就这样葬送了。”
曼柔用手帕擦了眼泪,对冯修杰扯出一个笑来:“姐夫,你帮小萝卜头起个名吧。”
朱晋鹏亲自来了上海,把曼柔接了回去。小萝卜头养在冯公馆,曼柔仍是朱家的少奶奶。周围的人同朱晋鹏一样,对于之前的事情只字不提,只是看着她的眼神总有一点的意味不明。曼柔心性敏感,只觉得心中压着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快要把她压死了。
一年之后,周念堂回了苏州,要带曼柔到南京去。他新婚的太太托人给曼柔寄信,言语客气却又犀利,句句直指曼柔水性杨花不守妇道。朱晋鹏喝醉了,穿着皮鞋躺在他们的席梦思**,声音冷静:“曼柔,我恨你。”
应该恨的。曼柔心想,连她现在都讨厌起自己来。她被人说的太不堪,她都觉得自己失败。朱晋鹏本来想要和她纠缠一辈子,他不好过,也不要她好过。现在,连朱晋鹏也不要她了。
曼柔从妍姗那里把孩子接了出来,在苏州的城郊找了一份老师的工作,不再和周公馆或是朱家那边联系。妍姗骂过她几次,心疼地抱着她哭,每月都以想念小外甥的名义把曼柔叫去上海,带她下馆子,给她做衣裳穿。
她有时间看书了,在看到周念堂说的那一句话之前,她倒是先看到了一句:“Aedstheappetite:Thereforelovemoderately;lohso;Tooswiftarrivesastardyastooslow。”
不太浓烈的爱情才会维持久远;太快或太慢,结果都不会圆满。她合上了书,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自己是再也读不下去了。
小萝卜头坐在她的身边,看到她夹着书签的宋词翻开了,便想要向母亲展示一下自己在学堂的识字本事。他给母亲读了很多词,苏轼、李清照、辛弃疾、宴殊……吐字清晰,表情认真,眉眼越发像他的父亲。
时代洪流下,每个人都身不由己。曼柔最后一次见到周念堂。他要她带着孩子和他一起走,她在他怀里哭了,想把这辈子的泪水都在这一刻哭出来。周念堂只是抱着她,给她擦泪。曼柔声音呜呜的:“你和她,到底是在火车上,还是在舞会上认识的?”
周念堂叹气,大力抱着她,想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去:“你要好好的。”
曼柔点头,最后一次触摸自己深爱的男人的脸。他的脸上没有当年的稚气,五官更加英俊。她轻轻说:“你也要好好的。”
再得知他的消息,她才知道,几年前周念堂在政治斗争中失利后病逝。
小萝卜头只做了工厂里面平平凡凡的职工,除了长得英俊一些,和别人没什么特别。后来娶的也是一般人家的女孩子,生了娃娃,祖孙三代住在一起。夏天天热,蚊子在屋子里飞来飞去,小孙子嫌嗡嗡声太吵不肯午休。儿子儿媳上班去了,上了年纪的曼柔抱着小孙子,在屋子里面踱步。小孙子看到书架,手便往那边伸,一本书就这样掉下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曼柔微怔。这么些年过去,前尘过往,皆成浮云。她把小孙子放下,去拾那本书,恍恍惚惚间像是看到了周念堂的脸。她想起了自己和周念堂纠缠的半辈子,火车上他的双臂环着她,给她取下箱子来。分别时候,他说,你要好好的,所以她一直好好的。他们不在各自的身边,也各自好好的。
那本书还摊在那儿,一滴一滴的泪落在书页上。
洞房记得初相遇。便只合、长相聚。何期小会幽欢,变作离情别绪。况值阑珊春色暮。对满目、乱花狂絮。直恐好风光,尽随伊归去。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早知恁地难拚,悔不当时留住。其奈风流端正外,更别有,系人心处。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这辈子遇上了周念堂,她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