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母生出了无名恐惧,事情闹到现在,完全脱离了她的掌控。
眼前的陆别尘浑身带着尖锐的戾气,分明近在咫尺,却陌生的可怕。
“你……”
话没说完,被陆别尘生硬地打断了。
“母亲,昭昭走了,你忧思过虑,一时说了气话,孩儿可以理解。还望母亲这两日好生休息,以后莫要再说这种气话。”
他停下,眼神凌厉,“若是母亲再提此事,孩儿就只能让你青灯古佛长期养心了。”
言毕,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母哽得差点提不上气,跌躺在椅子上,粗喘不停。
旁边的嬷嬷忙上前为她抚心口。
“老夫人,世子爷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只是一时赌气顶撞了您,你千万别放心里,母子俩哪有隔夜仇。”
陆母喘了半天才呼吸顺畅,捏着扶手的手捏得青筋暴起。
“他这哪是赌气,他这是为了沈幼烟,实实在在动了囚禁我的心思。”
这沈幼烟是不能留了,谁知陆别尘为了她还会不会做出什么疯狂之举。
从鹤年堂出来,陆别尘站在门外,晃了好大一会神。
他幼年懵懂时,觉得云瑶是世上最可爱的姑娘,恨不得将天下所有珍稀之物送给对方。没等这份懵懂长大,皇上钦点了云瑶为皇子妃。从那以后,他只能默默站在暗处,远远看云瑶嬉笑。
少年时,父亲沉迷修道,府中永远争吵不断,他成了母亲抢回父亲之心的工具。
后来,父亲辞官专心修道,陆家一落千丈,亲人和昔日好友纷纷疏远,有些人落井下水后,还出言嘲讽,他在短短几日经历了所有人间冷暖。
云家出事,他明知老师是冤枉的,却因人微言轻,只能眼睁睁看着奸臣当道,云家满门被抄。
他靠着自己进了户部当值,一路青云直上,曾经对陆家落井下石之人害怕他位极人臣后报复,甚至设下陷阱,一度想要毁了他的名声。
太多的背叛和失望让他渐渐累了、乏了,逐渐变得冷心、凉薄、麻木。
娶了沈幼烟后,他依旧如此。比起其他人,他更害怕来自枕边人的背叛。
后来,云家案件真相大白,他去牢里看幕后真凶,那人居然说他以后死了也同样没脸面对云家满门。
因为最开始诬陷云家的假证据,来源于他。
他曾向云太傅求一幅字帖,太傅的字帖向来不随意赠人,因为喜爱他这个学生,便破例答应写一份赠他。
只是字帖刚写好,还没来得及送人就被人偷走了。
背后之人正苦于没证据搬倒云家,拿到了字帖,临时起意,靠着临摹字帖上面的字迹,做份假证据构陷云家。
那一刻,他万念俱灰。
他不杀伯仁,伯仁因他而死,他也是害死云家的刽子手之一。
他愧对云家满门。
去江南前,他被沈幼烟感动,决定相信一次身边人,从江南回来后和她成为真正的夫妻,生儿育女共度一生。
他在江南遇到云瑶,将其带回来放在陆府,仅仅是出于对云家的愧疚。
他想等云瑶之事解决后,向沈幼烟坦白自己残缺不全的感情,可偏偏昭昭走了。
这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一种煎熬?
他和沈幼烟中间隔着陆昭的一条命,他无法坦然说服自己毫无障碍地去接受沈幼烟,也无法说服自己放弃沈幼烟。
当母亲提到休妻二字,他心中有根弦倏然断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母亲面前失控。
朝飞见陆别尘一直呆呆失神,小声喊道:“世子爷?”
陆别尘回神,“去贯雪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