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遍寻治疗无果,也曾经问过姑父,是这样艰难地维持生命还是寻个痛快了却残生。姑父说,姑妈最是坚韧,我们要给她时间让她休息,说不定哪一天休息好了,人就醒了。
秦烟说好。
姑妈的坚韧,是眼看着亲弟弟和弟妹冰冷的尸体躺在太平间还来不及整理,就要去应对两位老人难以承受打击纷纷进入重症监护室的繁乱。是前脚刚操办完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葬礼,后脚又接连送走了骨肉相亲的父母。
“阿囡,姑妈也没有爸妈了。”
姑妈从未以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也从不曾说起关于那场灾祸的根源。
在阿爷阿奶之后,在还来不及相熟又相继离去的父母之后,姑妈承担抚养她的责任,吃穿用度从不曾薄待她。其实她已将近成年,只有姑妈还把她当孩子。
难过从心口决堤,她几乎以为姑妈懂她,却忘记了是她间接害死她的亲人,她让她没有娘家了。
也是,下葬时几乎哭不出来的冷漠被人称作怪种,放纵漠视的流言蜚语从未解释澄清,以繁忙不便为由从不带她去上坟扫墓……无需细枝末节,秦烟直白地承受着另一个孤苦女人的丧亲之痛。
她不能说姑妈的不好。姑妈已经做的很好了,只是不能原谅她。
哪怕不是她的错。
秦烟推门而入时,姑父轻声打过招呼便出去了,将房间留给她二人。
秦烟不是第一次过来,但每次过来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就像在阿爷阿奶的坟前,她常常也是说不出话的。
说什么呢?
说她读完博在体制内工作?说她招了学生当了老师?还是说她从未联系过的表弟表妹纷纷考上好大学进了好单位?亦或是阿爷阿奶坟头长满艾草、老宅的梨树结了果子?
秦烟只静静地坐着,什么也没说。
**躺着的女人六年如一日,连皱纹都没有再添一根,一头乌发长长,编成辫子缠在脑后,是她平日里最喜爱的模样。
秦烟在她床前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拿了湿毛巾一点点细细擦拭她的手臂,从掌心到几根手指。不再看姑妈的脸,她反而感到有几分轻松:“姑妈,对不起啊,我又回来了。”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也觉着我不该来。”秦烟苦笑地勾了勾唇,将湿毛巾重新对折,“可我说过,会给你养老送终。你能食言,我不能说话不作数。”
“你怪我也好,怪我爸妈把我生出来也好,怪阿爷阿奶把我养大也好……都好。反正你觉着舒坦就行,别窝着火走,会被阿爷阿奶骂的。”秦烟神色淡淡,将毛巾放回原处。
监控仪上的读数依旧毫无起色,秦烟掖过床头的被角,刻意避开**面孔,转身推门离开。
“姐?”疑惑的语气,在看清对面人真的是秦烟后,目光变得举棋不定,“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说一声?”分明是试探的语气,双目中都带着不加遮掩的防备。
秦烟嘴角的笑很浅,仔细看还有几分宽慰:“昨天刚回来,我看看姑妈,这就走。”
说完,秦烟也不等对面再纠结万分说出挽留她的话,直言她有事便径直离开。
远远的,只听见姑父的声音:“你怎么现在过来了,不是说今天上午有事儿吗?”
表弟的语气很轻,似乎在顾忌什么,但又因为情绪激动禁不住提高了音量:“爸,你怎么又没事找事给她打电话了?我妈躺着都不够你操心的吗?”
后者还试图说些什么,秦烟快步离开,不想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