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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对女人总是苛刻些（第1页）

历史对女人总是苛刻些

相比陌生老人的自来熟，秦烟则显得手足无措，偏在最需要的时候还找不到梁九洲……

秦烟只得应着头皮听从老太太的差遣，一一欣赏她展示出来的手工制品，有刺绣纹样，有成衣，有设计稿。

老太太将藏品保管得十分精细，每个样品都在上下铺了两层宣纸防潮，再细细装进木匣子内锁好，可见爱惜之深切。

“这都是您亲手做的吗？”秦烟帮不上忙，只得在旁边默默看着，不免感到动容。

老太太点头应着，嘴角的笑却控制不住颤抖，与斑驳的皱纹自成一体，蔓延出无限流光：“小秦啊，你说人活一辈子，该见的都见了，该经历了也都经历了，该做的事情大多也都做了……到最后，还能留下点儿什么呢？我啊，也就这些东西了。”

当岁月老去，记忆衰败，只有拓满时间印记的风霜永恒。

秦烟不知该作何回答，以一个课题的角度来说，关于生命、关于人生的价值、关于生命的意义，能讲述的观点故事有很多，很多学者大笔一挥便是一篇国际期刊。

可当这个宏大的命题真真切切摆在一个人眼前，那是完整的一生，动辄波澜壮阔跌宕起伏，并不能归于史书上的寥寥几笔。

更何况，大多数人连被那只笔记录的机会都没有。

“人呐，一辈子，活到最后才能知道，其实什么都不重要。”汪奶奶自顾自将匣子收好，转到另一侧拉开靠墙的围帘，围帘后挂满了十几件中式服装。

并不是传统的旗袍、汉服、马面，而是混杂了现代风格和穿衣习惯的新中式，上衣下裳偏多，也有衣裤套装、套裙。每一套服装外都盖了防尘纱，在暖黄的灯光下平白给人一种飘渺感，与周围的织锦、图稿融为一体，静静矗立成为一个时代的缩写。

“小秦啊，你走近些，来看看喜欢那一套，我送你。”小心翼翼取下防尘纱，一一展示着市面上几乎难以找到的款式和做工，老太太的意气宛如回到了年轻时：“我悄悄告诉你哦，这些衣裳你在外面根本买不到，见过这一整套的人，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秦烟面露惊讶，走近了才发现这些服装原来是一个系列，版型虽然不一致，但风格相似，色调多以月白、墨蓝、靛青一类的冷色调为主，最别致的是所选取的面料光滑细腻而不失板正，布料上的暗纹极致丰富，花鸟虫鱼、殿宇楼阁、龙凤麟雀……甚至以丰富的丝线勾画出整整十七副故事！

“小姑娘挺懂啊，还能看出门道，不错不错……”在捕捉到秦烟看完几幅图后难以置信的表情，汪文清露出欣慰的笑容，赞许道，“说说你最喜欢哪一套。”

秦烟仔细看着就近那套裙装，靛青色裙摆上以银丝混着灰色的线勾勒出一个手持斧头的女人，她站在城墙之上，身后是层层宫殿楼阁，仿若有号召千军万马的之力。

“这是……妇好？”秦烟抬头望向汪文清，果见她笑意盈盈，认可地点头：“不错。这正是商王武丁的妻子，殷商、以及历史上第一位女将军，妇好。”

秦烟重新打量着这套服装，其上衣左右并不对称，左侧肩袖明显宽大，而右侧裁掉了荷叶肩袖，只在肩膀处留一简单的收口，以鱼龙扣沿侧面衣片闭合。

“传说妇好来自殷商附庸中一小部落的首领家族，生来便力大无穷，后嫁给武丁作为他的第三任妻子，曾率领商朝大军破羌方。武丁不能随行，只得在宫内多次卜卦、祭祀，为妇好祈祷。”秦烟很早就知道这段故事，还因为对传说动容，曾查阅很多史料，从文字的边角找到关于妇好的生平。

正史中关于几千年前的故事记载实在太少，仅有的诉说也不过是从铭文的几个笔画窥见分毫。只这分毫，便足以挥尽笔墨撰写淋漓尽致的人生。

秦烟还曾见，有人将这对夫妇写进野史，武丁在四方游历偶遇身为部落首领女儿的妇好，二人在民间相识，情窦初开的年纪相互倾慕。

然而武丁回到帝宫后便被帝师训导先后娶了两任妻子，还发兵攻打妇好所在的部落，战败后妇好入宫为奴，被武丁认出，武丁将其纳入后宫，后立为后。

显然，这在文学作品中是一段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武丁和妇好的缘分好像上天注定，但走到最后总要披荆斩棘历经波折。

“妇好本可以是一方首领，可在历史上却只能是武丁的王后。”秦烟淡淡地看着那副图，妇好的斧钺上绑了红绸，恰舞向西南。那也许是她母族所在的地方。

汪文清第一次听说这个故事，正史之外的人物格外鲜活，但也不免被赋予个人色彩，若有所思道：“历史对女人总是苛刻些。”

秦烟也注意到了，汪文清这十七副图是不同的故事，但故事的主角都是历史上知名的女性角色，如织丝的嫘祖、出塞的文成公主、写书的才女班昭、赏花的武则天、策马的平阳公主……

细看之下，每一副画面都令人动容。

“妇好大约还是幸运的，武丁需要她，大商需要她，她也担得起他们的需要。”秦烟对眼前这位老艺术家充满敬意，“爱情是飘渺的，但妇好的权力和武力都是真实的，她大可以不必依附于武丁，但她并没有反抗商王，大概也是对武丁满意的。”

老太太只恨做这身衣裳的时候，不曾认识秦烟，忽略了历史的严肃性，白白给其中的人物平添几分遗憾：“小秦啊，如果我早四十年认识你就好了……”

秦烟眉眼弯弯笑了：“汪奶奶，那我只能上辈子认识您了。”

想到四十年前小姑娘还没有出生，汪文清也笑了，连连摆手：“不晚，不晚，这辈子也行吧……”

秦烟将所有图一一细看了一通，发现这些图稿不仅绘在裙摆、衣摆上，连袖口、领扣，乃至鱼龙扣都是画面的一部分，一套服装的款式与其中的画自成一体，宛然将画演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