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盛和洲到家时,盛衍已经等候多时。
盛和洲把他叫进书房,让他把门关上。
盛衍依言照做,在他面前坐下,还没开口,盛和洲松开领带,问:“怎么突然问起乔教授的事?是乔晗让你问的?”
“不是。”盛衍正襟危坐,“是我自己想问。”
“哦?”盛和洲从茶罐里舀出一勺茶叶,饶有兴致打量他,“想知道什么?”
茶叶被热水浸泡,飘来袅袅香气,配合盛和洲专业茶道手法,仿佛置身青灯古佛畔,莫名给人一种禅意深远的错觉。
盛衍不确定自己是否记忆出错,他盯住父亲的眼睛,说:“我记得,您和傅君澜是朋友。”
他记得家里相册有父亲和傅君澜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很年轻,约莫那时的他们才二十岁。还隐约记得,在某次宴会上偶遇傅君澜,父亲让他喊傅叔叔,他却一眨不眨,盯着男人的跛脚,被父亲责骂没礼貌。
那时他多大?五岁,或者六岁。
盛和洲沏茶的动作停了下来,仿佛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终于开口:“你没记错,我和傅君澜确实是朋友,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盛和洲已经很多年没和傅君澜有过来往了。
很少有人知道,他和傅君澜是大学舍友。
大学期间,他们关系一直很好,直到毕业前夕,盛和洲过生日,父亲送他一辆车。那个年代,买得起车的家庭无不大富大贵,舍友起哄,让他开车带大家出去玩,他那时年轻,没多想就答应了。
路上意外遇到疲劳驾驶的货车司机,一车四人全被送进了医院。
醒来已经是两天后的事,傅君澜的跛脚就是那时留下的伤。
那件事对他影响很大,彼时他正在追求一个西语系女生,女生家境富庶,父母嫌傅君澜是外地人,本不同意这段感情,得知傅君澜那条腿难以治愈,反对得更激烈了,女生拗不过父母,到底和他分了手。
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傅君澜因为那条腿面试屡次碰壁,当时同天药业刚创建不久,还在起步阶段,正是缺人的时候,盛和洲出于好意曾邀请他来公司上班,他也答应了,开始几年还算一帆风顺,到后面两人愈发理念不合,最后傅君澜递交了辞职信。
婚礼之后,昔日好友越走越远。
不得不说傅君澜能力卓越,他是真正的白手起家,稳抓每一个风口,融资创业,建立君澜集团,慢慢壮大,有了今天。
后来,盛和洲从别人口中听说他的事迹,故事主角手腕狠辣,早已与他记忆中的舍友相差甚远。
如今他们虽然身处两个不同的行业,但在一些公开场合仍会遇见,他从未把傅君澜当做竞争对手,几次三番主动示好,傅君澜却视而不见,渐渐也就形同陌路。
听父亲讲起过去的旧事,盛衍良久无言。
放在桌上的茶盏已经凉了,盛和洲又往里添了水,盛衍的目光落在缓慢流淌的水柱上,问出心中疑惑:“以您对傅叔叔的了解,他会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甚至……杀人灭口吗?”
倒水的手抖了一下,有水洒出来,盛和洲把壶放下,目不转睛地看着盛衍。有时候血缘是很神奇的,哪怕什么都不说,因为一脉相承的关系也会轻易猜中一个人的心思。
他一字一顿,道出盛衍心中所想:“你怀疑乔教授的死,和傅君澜有关?”
盛衍双手紧握,放在桌上,他抿紧嘴唇,点头说:“是。”
元旦那天,他睁开眼就看见乔晗在刷微博。
屏幕上是君澜食品的负面新闻,有消费者举报,君澜食品含有违规添加物,这件事只闹了一阵,很快就以君澜食品官微发布否认声明和律师函告终。
盛衍起初并未在意,直到乔晗说她要去君澜实习,他才发现她好像对君澜的新闻总是特别关注,包括傅远朝的酒驾,她也一直在跟踪结果。
他从纸巾盒里抽出两张,把方才倾洒出来的水渍擦干,将浸湿的纸屑扔进旁边垃圾桶,对父亲说:“乔晗去君澜实习了。”
盛和洲抬眸,与儿子担忧的目光对视,有些话不必说,父子间已是心照不宣。
他饮了一口茶,说:“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会派人去查,有消息再告诉你。乔晗那边你不必担心,君澜内部有我的人,她不会有事。”
企业间安插眼线算基本操作,只是盛衍没想到连没有竞争关系的君澜也有父亲的人。
盛和洲哂笑一声:“怎么?很惊讶吗?”
他倒了杯茶放到他面前:“别大惊小怪,同天也有傅君澜的眼线,大家彼此彼此。傅君澜一直把他那条伤腿归因于我,早就看我不顺眼,进公司也是没有更好的工作才委曲求全,后来理念不合,我执意临床试验结束再推广新药,他想在实验结果上造假,我实在不能苟同,虽说是主动离职,其实也是我容不下他,但我没想和他针锋相对,是他处处设陷,去年有高层离职,媒体那么快知道,就是他安插的人泄露出去的,我当然不能坐以待毙,那就一起玩好了。”
盛和洲笑:“做生意,心态不好,还怎么混。”
公司的事盛衍很少过问,他的性格没遗传父亲,和楚薇一样都是无欲无求自在闲人,只热衷于自己喜欢的人和事,除了名下有股份,其他事概不想管,盛和洲早就在公司内部培养了接班人,这些事也很少与他说。
今天正巧聊到这里,他多问了一句:“那眼线你怎么处理了?”